儘管冬季已過,積雪也融化得差不多了,但夜裡一陣風來,還是叫人冷得直打哆嗦。
守衛兵站立在城牆上,望著一片漆黑的大平原發呆。藏在懷裡暖身的熱水壺已經冷卻,失去了保暖的效用,守夜時又不能喝酒暖身,只好繼續忍耐凌晨前的嚴寒,反正再過兩小時左右,天就要亮了,到時候會有下一班人來接替看守城牆的任務。
守夜的衛兵,依規定每半小時左右要往平原上掃視一週,儘管現在大地還籠罩在黑夜中,也不能鬆懈,尤其近來邊境情勢正逐漸緊張,自然該多加留意。守衛兵於是放下長矛,走到望遠鏡台前,開始視察動靜。
沿地平線觀望了幾分鐘,赫然在西北方的一座山頭上,看見了一點火光。衛兵連忙抬起頭,測量望遠鏡所對準的方位,確認那是前線營地傳來的烽火後,趕緊敲響身後的警鐘。
凱因隨即被從夢中喚醒,得知消息後,立即穿上便裝,登上瞭望台,確認烽火的顏色。
在烽火的燃料中加入特定的化學材料,可以改變火焰與濃煙的顏色,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意涵,現在看見的火焰是帶紅色的,意思是要求緊急兵援。
凱因仔細評估,要塞的軍力現在只有一千餘人,而前線陣地也很清楚兵力吃緊的窘況,如果是大敵壓境,應該會燃放帶青色的火焰作為訊號,意思是告知後方有強敵壓境,應緊急撤退或加強守備。
但現在確實是紅色的緊急求援,凱因研判,前線只是需要一些兵力支援,應該不是太糟糕的情勢,但還是不太能理解。
『若是多出幾百人就能扭轉局勢,那事態真有嚴重到需要求援嗎?』凱因思索了一會兒,還是決定派兵上前線助陣,畢竟會動用烽火,肯定不是鬧著玩的小事,而且凱因相信前線駐軍的判斷力,於是下令:『請勞格斯帶七百騎兵前往支援,其餘軍力繼續留守待命,嚴加戒備。』
原本這時候應該燃放紫色烽火,以告知後方目前正在支援前線,請後援及早接上,但凱因知道,友族的後援最快也要三到五天才能成軍,於是決定先觀察戰況,再決定該燃放什麼顏色。
戰爭的號角響起,動員的命令迅速向要塞的每個角落傳開,武士們迅速著裝上馬,點燃了火炬,陸續奔出城門。
傑克被這一連串紛亂的聲響和號角聲驚醒,但沒有人來告知發生了什麼事,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見這低沈的號角聲,不過由自己豐富的紙上知識判斷,那應該是緊急動員的訊號。傑克想起哥哥昨晚才提到北方有動亂,連忙翻身下床,穿好衣服,帶著短劍衝出寢房。
一到外面,便看見營裡到處都是晃動的火炬,士兵們正以某種秩序移動著,傑克聽不清遠方的傳令,於是攔了正好經過的人問:『發生什麼事了?』
『啊?你是新兵嗎?』那人看傑克還穿著一身破舊的布服,便匆忙地回答:『前方需要兵援,趕快帶好裝備集合吧!』說完便匆匆地跑開了。
『喂!等一下!領主現在在哪裡?』傑克趕緊追問,但那人已經跑遠了。
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沈重的馬蹄聲,傑克回頭一看,一隊已經著裝完成的騎兵正往這邊奔來。傑克趕緊閃到路邊,看騎兵一個一個從眼前穿過,大略地估算眼前經過這一隊的陣容,約有五十人左右,一起奔往城門方向。
『奧理斯少主!』
傑克聽見有人呼喚,循聲一望,看見一名身形壯碩的戰士跑過來。
戰士停在傑克面前,立定說道:『僕人叫約瑟,將軍請僕人來照料少主。』
『凱因在哪裡?他也去支援了嗎?』傑克焦急地問。
『將軍會留守在陣地,前往支援的是勞格斯隊長。』約瑟解釋道。
『帶我去見凱因!快!』
『少主請隨我來。』約瑟說完,便帶著傑克前往主帥的營帳。
要塞守軍的七百多名騎士,個個手持著火炬,一隊接著一隊衝出了城門,奔馳在幽暗冰冷的原野上,火焰的光點排列成兩道波浪狀,湧向前線戰場。
要塞城門再次關閉。
一名留在陣地裡的守軍,正默默地為出擊的同伴祈禱,希望戰況不至於太糟。向部族神旨的護符默唸了幾句祈禱文後,正要將護符項墜掛回頸上,竟冷不防地一箭射來,貫穿了護符,刺進了士兵的咽喉。士兵大驚,忍著痛,想用最後一口氣取出信號彈燃放,但還來不及發出警告,第二箭已貫穿了他的額頭。
同樣的情況在要塞的各個陰暗角落上演,要塞士兵一個接一個被暗箭射殺,有些則被人從背後割喉致命。發現敵人來襲的士兵,都還來不及呼救便先被人制伏,一個接一個靜悄悄地死去。
沒有人知道敵人是怎麼進來的,是什麼時候來的,也沒人知道到底進來了多少人。
入侵者快速地往核心地帶接近,就在死傷迅速增加之際,有一名士兵幸運地活了下來。他倒臥在地上裝死矇騙敵人,強忍著從傷口傳來的劇痛,聽著耳邊一一經過的敵人腳步聲,等待他們遠離後,趕緊翻起身,抽出了腰間的信號彈,對準寧靜的夜空燃放。
還沒看見紅色的火花在夜空中迸發,他的頭顱已被敵人狠狠斬下。
凱因這時正在主帥營帳裡,和幾位部屬商討緊急應變的事宜,因為前線的情況並不明朗,加上北方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戰爭,凱因很擔心自己的實戰經驗不足,萬一判斷錯誤,該怎麼扭轉情勢。
傑克這時闖了進來,倉促地大呼:『哥,發生什麼事了?』
『傑克,我有話要跟你說。』凱因嚴肅地對傑克說道:『你和約瑟兩人馬上出發,回到葛羅夏姆去。』
『為什麼?不是開戰了嗎?我要留下來作戰!』傑克急躁地駁斥凱因的意見。
『不,傑克,你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完成。』凱因仍然板著臉,用命令的語氣對傑克說:『而且你沒有實戰經驗,我不允許你貿然上場。』
『別小看我!』傑克怒道:『我已經不小了,我也是通過修練回來的。』
這時天空傳來一聲爆裂的響聲,聲音很近,就在營區的正上方。在場除了傑克,每個人頓時都愣住了。
『有人呼救!』營帳外有人大喊:『營裡出事了!』
凱因大驚,趕緊命令部屬:『把守軍集合起來,不要有人落單!發出信號,把騎兵隊叫回來!』
身邊的幾名部屬趕緊衝出營帳執行指令,只留下約瑟一人在傑克身後靜待指令。
傑克這時感受到事態嚴重,於是再次說服凱因:『哥,我要留下來,讓我和你們一起作戰吧!』
凱因沒有馬上回答,看著傑克的眼神,看了一眼傑克身後的約瑟,思考了片刻,才點了點頭說:『好吧,過來這邊,我馬上告訴你該怎麼作。』說完,凱因便在桌上攤開了營區平面圖。
傑克連忙趨前察看。
『你跟著約瑟到城門把守,不要讓敵人接近,由他們入侵營區的行動來看,外面很可能有敵人的接應,讓他們打開城門就危險了。』凱因指示著路線,專注地解釋道。
傑克趕緊點了點頭,表示瞭解。
『我會把騎兵隊召回來,到時候,你再把城門打開,機關在這裡……』凱因指著地圖上,城門邊的一個小方塊。
傑克正想看清楚路線,頸子卻被人冷不防地從背後扣住,臉上同時被摀上了一塊毛巾,傑克嚇了一跳,當吸到一口嗆鼻的藥味時,才發現自己上當了。傑克憤然甩開背後的人,但藥效很快,傑克感到一陣猛烈的暈眩,身體隨即向一旁倒下。
凱因趕緊上前抱住傑克,對著意識逐漸喪失的傑克輕語道:『對不起,傑克,作哥哥的我不能讓你涉險,萬一你有什麼閃失,將是我無法承擔的罪過。』
傑克聽了非常憤怒,但現在渾身提不起力,連話都說不出聲,眼皮逐漸沈重,勉強還能抓住哥哥衣襟的手,也漸漸放鬆,垂落了下來。
『作得很好,約瑟。』凱因將傑克扶起,小心地交給約瑟,隨即轉身將長桌推開,掀起地上的暗門,吩咐道:『接下來就交給你了,務必把傑克帶回祖國,對於他的莽撞行動請一概加以阻止,這是以葛羅夏姆之名下令的,要他務必服從。』
『僕人一定全力護送少主回國。』約瑟心中帶有幾分掙扎地答道。
『萬一前線失守,請你早我一步通知祖國援軍,請他們先撤回,或先將兵力集中再反擊。』
這時約瑟激動地彎下了腰,低頭求道:『懇請將軍親自帶少主離開!僕人願代替您上場,奮力抗敵,絕不退縮!』
『不行。』凱因堅定地拒絕,但心裡明白約瑟的心意,便從容地安撫道:『我就這樣走了,要怎麼和弟兄們交代?騎兵隊是我派出去的,我至少要等他們回來,才決定是否一起撤退。』說著又伸手拍了拍約瑟的肩膀:『而且約瑟,我交付給你的是一項重要的任務,並不是叫你逃跑,請你要明白。』
聽完這番話,約瑟也沒辦法反駁什麼,只好接下指令:『僕人明白了,請將軍務必保重。』
約瑟小心地將傑克扛在肩上,走下了地道。
凱因目送兩人離開,關上暗門,重新將長桌壓回去。
兩人的對話全進了傑克耳中,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,從眼角滲出了悲憤交織的眼淚。
敵人的偷襲超乎想像地迅速,彷彿早已摸透了整個營區一般。
守軍完全掌握不到敵人的動態,處於敵暗我明的劣勢中。發出集合號令到現在,往主帥營集中的人數大約只有一百多人,其餘是生是死無從得知。敵人是打算直接殲滅守軍,還是要搶開城門來個裡應外合,或者拿下要塞以便夾殺騎兵隊,此刻也完全說不準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眼看集合的人數並沒有再明顯增加,凱因於是帶領眾人前往城門,準備迎接返回的騎兵隊,同時避免被敵人掌握城門。
信號彈已經打出第三發,前往支援的騎兵隊還沒有任何回覆,信號兵只好點燃烽火--是帶青色的火焰。一方面告知後方陣地,有強敵壓境,緊急撤退,千萬不要支援,一方面也希望騎兵隊發現後,趕快退回要塞。
很遺憾的,在這場突發的戰爭中,最不榮譽的抉擇--在第一時間選擇逃跑,或許才是最好的。
前線的烽火其實是敵人的幌子,這場突襲,是庫瑟族人計畫了幾個月才完成的,用來對付情報被蒙蔽已久的要塞守軍,有如刀切豆腐般容易。
前往支援的騎兵隊,在平原上遭受伏擊,此刻正在黑暗中,與未知的敵人艱苦地戰鬥著,他們手中的火炬,儼然是黑暗中最明顯的箭靶。騎兵隊的傷亡瞬間過半,領隊中箭戰死,等到剩餘的人覺悟到該退回時,才赫然發現,要塞早已燃起了青色的烽火。
天空逐漸明亮了起來。
要塞的守軍終於看見了他們的敵人,兩方在城牆內側展開殊死戰。
守軍手中的火炬,一個接一個掉落、熄滅。
在回程中與敵人纏鬥的要塞騎兵,一個接一個重傷落馬。
戰士的鮮血灑滿了地,城牆裡外,死戰持續。
旭日升起,朝陽灑上了血腥的戰地。
負傷的凱因拄著佈滿崩缺的長劍,眼看身旁最後一個同伴倒下。
城門開了。
進城的是庫瑟族的驍勇騎士。
肩扛著昏睡的傑克,約瑟在地道裡奔走了好長一段時間,沿路更換了好幾支火炬,終於抵達被雜草掩蔽的隱密出口,重見天日。這時天邊已升起了曙光,約瑟於是丟棄火炬。再往前一小段路,到了緊急據點,便可以取得備用馬匹。
傑克昏迷了好一段時間,意識逐漸甦醒,他感覺身體在激烈的晃動,腹部頂在堅硬的物體上,不時碰撞擠壓,令他疼痛不堪。他忍痛掙扎了好一會兒,發現自己正被人扛著走,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,趕緊使勁掙脫。
約瑟沒料到藥效這麼快就退,手臂並沒有扣得很緊,傑克這麼一動,便整個人翻身摔到了地上。約瑟大吃一驚,正想開口問傑克有沒有摔傷,沒想到傑克一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就想往回跑。
約瑟趕緊追上前將他抓住:『少主,將軍有令,要僕人……』
『放開!你這混蛋!』傑克猛然掙脫,硬是要趕回要塞。
約瑟再次趨前抓住了傑克的雙臂,這回稍微增加了力量:『少主千萬不要衝動……僕人奉命帶您和消息回祖國,前線就交給將軍吧,他不會有事的……』
『狗屁命令!你竟然就這樣丟下了主子,可恥的混蛋!』傑克完全聽不進去,大聲怒斥,並使勁要甩開約瑟的束縛:『鬆手啊!』
約瑟從離開陣地到現在,內心一直煎熬不已,被這一激,頓時喪失了護送傑克回國的使命感,覺得自己的確是個混蛋,想到這裡不禁擔心起陣地的戰況,不知道將軍是否順利擋下了敵人?需不需要支援?若沒有擋下,他們是否平安撤退了?
傑克趁約瑟失神之際,掙脫了束縛,繼續往前奔去。約瑟想喚回少主,但開不了口,他已經無法說服自己繼續執行命令。約瑟決定到據點去取得馬匹,趕回陣地去,心想只知道戰況就好,反正花不了多少時間,於是轉身奔向緊急據點。
約瑟沒跟上來礙事,藥效也完全退去了,傑克總算可以照自己的意願行動,但少了個嚮導,不知道路線的他,只好盲目地找尋回要塞的路。幾分鐘後,傑克聽見身後有馬蹄聲逼近,趕緊回頭一看,見約瑟騎著不知從哪裡來的馬,一手還牽了另一匹馬追了上來,不禁愣住。
『少主請上馬!』約瑟大聲喊道:『僕人帶您一起回要塞去。』
傑克一聽,一句話也沒說便立即跑上前去,俐落地躍上馬背,兩人全速趕回北地要塞。
要塞所在的位置夾在兩山之間,兩人離開時走的地道,是整整穿過了一座山底鑿出來的,回程雖然有馬可以代步,但無法從原路回去,必須從山谷通道的中段迂迴前往關口。
抵達山谷通道前,旭日已升起。
兩人在一座矮山丘上緊急藏匿,往下看著通過山谷通道的大軍。那是敵人的軍隊,他們來遲了一步,要塞顯然已經失守,只是不知守軍是否已順利撤離,眼看著下方通過的大批軍隊,兩人的內心十分焦慮。
『敵軍竟然這麼龐大……北陸連年災荒,他們究竟怎麼得到這麼多資源的?』約瑟看東邊遠方有青色的烽煙升起,便對傑克說道:『發現敵軍這麼強勢,將軍一定已帶著軍隊,退到東邊的友邦去了。』
『會是這樣嗎……』傑克的語氣顯得並不十分信服。
『但僕人擔心,友邦的國力正衰弱,聯合友軍的力量,恐怕也難以抵禦這麼大的軍隊,少主,我們還是趕快出發,回祖國去請調支援吧。』
傑克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,從開戰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多久,如果凱因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撤退,那又何必刻意迷昏弟弟,讓人先把自己帶回葛羅夏姆。
待敵軍遠離視線,傑克隨即上馬,奔下小山丘。
約瑟趕緊跟上去阻止,因為敵軍可能還留有人馬接應後援。
『少主,這裡現在已落入敵後,很危險呀!您這是要去哪裡?』
『我要去確認!』
約瑟這時想起自己的使命,是要保護少主平安回國,但弄成現在這樣,帶傑克折返的自己也該負上責任,只好一邊張望四周,一邊緊跟著。
所幸這一路上並沒有遭遇到敵人,抵達要塞後,兩人才確定敵人並沒打算留人駐紮--他們把陣地的設施全都燒了。
兩人從陣地後方一路往城牆方向尋,沿路都可以看見守軍的屍體零星散佈在各處,那些都是在集合之前就喪命的士兵,除此之外,完全沒見到敵人的屍體。兩人帶著沈重的情緒繼續往城門前進,逐漸地,嗅到空氣中有一股怪異的焦味。到了城前,傑克的臉色沈了下來。
城門裡,有一堆正冒著火舌的屍體,發出的濃煙中夾帶著令人作嘔的肉香味。
城門外,遍地都是戰死落馬的騎士,屍體被敵人的馬匹踐踏支離,肉正被狼群和禿鷹啃食。
城牆上,有個東西攝住了傑克的目光,傑克看了一眼,臉色倏然大變,倉惶下馬趨前,約瑟也跟著跑上前去。
在城牆上的是凱因,他的頭顱不見了,身體被數根長矛貫穿,釘在城牆上,白色的將軍戰袍被鮮血染紅,披風上的國徽被切下、撕破,覆蓋在凱因的斷頸上。
傑克一步步走向哥哥的屍骸,他的臉在抽搐,胃在肚裡激烈翻攪,頭也不時感到暈眩,走了幾步,終於不支跪下。抬頭看著哥哥的死狀,哽在喉中的激烈情緒終於爆發,像狼一般地仰起頭,對天哭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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