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四篇:葛羅夏姆之子~第三章:幻滅的史詩~》

傑克和約瑟在目睹要塞的慘況後,仍沒有立即南下回國。

兩人決定先繞道往東行,希望能警告友邦國,做好準備迎戰,儘可能將敵軍擋下,拖延時間以等待國軍北上支援,並及早撤走平民百姓,以免悲劇再重演。

但庫瑟族所採取的並非全面殲滅戰,因為他們很清楚東北各族根本沒有威脅性,因而採取跳躍式的快攻,只打擊其中幾個據點,主要目的在掠奪軍備和糧食等資源,而非殺戮。此外,他們趁各據點尚未認清戰況前,順利阻斷了烽火和情報的傳遞。

傑克和約瑟兩人積極奔波了幾天,才看清敵人的動機,但已太遲了。庫瑟族已繞道揮軍南下,打算直攻南方的王都葛羅夏姆。傑克這才體認到問題的嚴重性,以及凱因生前下達命令的用意。情報太重要了,敵人的快攻之所以能如此強勢,全靠出其不意的突擊才能辦到。

在北方連年災荒的情形下,儘管敵軍出乎意料地強大,但整體戰力應該還算有限,這點由他們的後援薄弱可以斷定。只要正確的情報能及早送到祖國軍手中,集中軍力反擊,就有機會阻止這場侵略。

接下來的幾天,傑克和約瑟兩人一路南下追趕,先跟著敵軍走最便捷的路線,等到接近敵軍時再想辦法繞道超越,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。畢竟,走偏離的路徑不可能比主要路線快,況且敵人也同樣以最快速度在趕路,同樣是騎乘馬匹,沒有一下子能超越幾十里的道理。但已經落後的兩人,這時若不設法超前,絕對來不及搶先一步警告國軍。

然而很不幸地,兩人竟在一次嘗試繞道時,誤中了蠻人族的陷阱,雖然經過幾番折騰後順利逃脫了,但兩人騎乘的馬匹均被陷阱所傷。不得已,只好拋下坐騎,改用徒步趕路。

重新上路的兩人,幾天後,路過了一個死傷龐大的戰場--原本打算前往北方支援的祖國軍,在途中和庫瑟族的大軍交戰了。數千具屍體橫倒在原野上,隨風飄出陣陣惡臭,並招來了大批的烏鴉和禿鷹。

從屍體的比例看來,庫瑟族顯然佔了優勢,死傷不到國軍的一半。戰場上有葛羅夏姆的軍旗、營帳和炊煙的痕跡,國軍很可能是在夜晚駐紮時被襲擊的。而且過去這一路上並沒看見祖國軍北上,恐怕不是在這裡被全數殲滅,就是往南撤退了。

『我們來遲了,將軍的託付……』約瑟見到同胞的慘況,內心感到十分懊悔,但傑克就在身邊,也不便多說什麼。

支撐著疲憊的身軀,眼看遍野的橫屍,傑克的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。繼北方要塞一戰之後,這是他第二次看見國軍戰敗的慘狀。傑克從來不知道戰爭會是這樣的,他從小聽到大的所謂戰爭,都是父親過去英勇輝煌的事蹟,勝利的永遠是象徵正義的我方,敵人的宿命就是崩潰、滅亡。但現在竟然反過來了,眼看勝利的都是敵人,犯錯的都是我方,就連傑克自己也犯了錯誤,沒能及早將情報帶回來,間接害死了這些士兵。

『少主,我們的任務已經失去時效了,國軍遭到攻擊的事情,一定有人在第一時間傳回國了。』約瑟焦急地說道:『但時間這麼短,皇上來得及組織軍隊嗎……』

傑克心裡也很清楚情況有多惡劣。葛羅夏姆沒有常備軍隊,因為戰線都設在北方邊疆,西面與蠻人族的交界有葛倫郡把守,奧理斯王只有在情非得已時才會徵召義軍。而義軍現在已經潰敗,葛羅夏姆現在等於沒有戰力。

眼看情況愈來愈不樂觀,傑克和約瑟當下也只能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繼續南下趕路。

兩天後,兩人終於抵達了距離葛羅夏姆約五天路程的屬地--拜諾安城。

由於拜諾安城並沒有軍隊駐紮,所以沒受到庫瑟族的攻擊,只被搜刮了食物和補給品而已。儘管如此,這裡的住民仍心有餘悸,畢竟以當時的情況,前一天早晨才目送葛羅夏姆軍隊北上,隔天傍晚,敵軍竟然就進城了,不用想也該知道,那些北上的葛羅夏姆軍,下場是如何。

傑克和約瑟兩人自從誤中陷阱後,幾乎沒好好的吃過東西,一路上不眠不休地跋涉,已使得身體孱弱不堪,加上精神又遭受嚴重打擊,進城的時候,傑克整個人已麻木如一具行屍,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都不知道。傑克在簡單吃過一些流質食物後,便累得倒在床上,但腦子裡一直嗡嗡作響,完全沒辦法入睡。國家面臨這麼大的威脅,傑克根本無法令自己靜下來,若不是身體已經累垮,他也不願意就這麼躺著。

約瑟眼看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,心想繼續趕回國已沒有意義,如果葛羅夏姆真的陷入了危機,那更不應該把王子帶回去。約瑟先將體力不支的傑克安置在旅店休息,叮嚀他不要暴露身份,隨後便趕緊到市街上詢問情報,想知道葛羅夏姆的現況。但沿街詢問了許多人,他們都只知道庫瑟族軍過境這件事,之後便沒有下文,就連城主也沒有收到任何進一步的情報。

約瑟推斷情況肯定十分惡劣,必須做好最糟的打算。


將近黃昏時分,有人騎著快馬從南面原野趕來,那人一進城,立即匆忙下馬,沿街一面跑著,一面扯開嗓門倉促地大喊:『王城淪陷了!庫瑟族王推翻了奧理斯王朝,將接管統治權……』

他是信差,從葛羅夏姆將噩耗帶來這個小城。這個不幸的消息迅速地在街巷裡擴散開來,雖然人們對這樣的結局並不十分意外,但一想到他們的王國就這樣結束了,總叫人唏噓不已。

信差的報信聲由遠而近,傳進了旅店,傑克一聽清楚消息的內容,臉色驟變,趕緊從床上跳起,奔出旅店。

一衝出門,見報信的人還在不遠處,傑克便追上去一把抓住信差,強作鎮靜地問道:『你說王國淪陷了,這是真的嗎?』
看見傑克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情,信差深感遺憾地回答道:『是真的,敵人的族王已經發出宣示,他將接替奧理斯的王位……』
『接替?葛羅夏姆沒有人出面抵抗嗎?』傑克不可置信地追問。
『沒有,敵軍有數千人,而葛羅夏姆已經沒有正式軍隊……』信差搖搖頭,憂傷地描述當時的情況:『皇家衛士團原本想要護送國王逃離,但是國王……』
『國王?』傑克一聽見有父親的消息,趕緊激動地問:『國王呢?他現在怎樣了?』

這時四周已經圍滿了群眾,大家都急著要聽國王的消息。

信差眼看圍觀的人都很想知道實況,便開始詳細地描述道:『國王決定留下來面對敵人,因為庫瑟族就是針對奧理斯王而來的,國王還下令人民和皇家衛士團不要頑抗……後來,國王要求和敵人的首領一對一決鬥,不要傷害其他人,結果……』信差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,露出了悵然的神情。
『結果怎樣?快說呀!』傑克急得大吼,左右的人都被傑克突然的激烈舉動嚇了一跳。
『敵人的首領答應了決鬥,但……國王輸了……』

傑克一聽,彷彿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在頭上,腦中頓時一片空白,完全無法接受這個消息。

身邊的人緊接著追問:『國王就這樣被殺了嗎?』
『不知道,因為沒有人看見……』信差解釋道:『我確定庫瑟族王是毫髮無傷地走出競技場的,但真的沒有人看見奧理斯王……是庫瑟族王宣告說他已殺死了國王……』
『唉,英雄也是會老的……』一名男子嘆道。
一名婦人緊接著又問:『那他的兒子呢?怎麼沒聽說那兩個王子怎麼樣了?』
信差隨即又是一聲長嘆:『唉!這又是一件令人遺憾的消息,聽說敵人一到葛羅夏姆城外,就請人送了兩顆頭顱給國王……奧理斯王子在北方戰場英勇抗敵,兩兄弟早已雙雙陣亡了。』

眾人聽了,紛紛哀嘆出聲,為這兩位年輕王子的死亡感到惋惜。

傑克原本聽得幾乎要崩潰了,一聽到這樣詭異的說法,激動地抓住了信差的手臂,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。這情報顯然有謬誤,畢竟他確實還活著,但傑克也不敢當場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。

信差見眼前這位少年似乎很傷心,正想開口試著說幾句安撫的話,傑克卻開口了。

『騙人的!……那不是真的……不是!』傑克失神地搖搖頭,逕自喃喃著:『他也不可能會輸的,一定是敵軍搞鬼……國王一定還活著!』

信差聽了傑克的話,有點不知如何是好,儘管事情的確讓人震驚,但確實是這麼發生了。然而令他不解的是,何以這個少年會如此震驚,雙手還緊抓得叫他發痛。

『我也不願意相信呀,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,沒必要騙你呀。』信差一邊說著,一邊試圖鬆開傑克緊抓的手。
身邊的人也趕緊輕拍傑克的肩膀安慰道:『都已經成定局了,不相信還是得接受,日子還是一樣要過的嘛。』
『說不定那個蠻族王真的比我們的國王還強悍,國王為了保護人民已經盡力了,就算戰死還是值得尊敬呀。』

眾人紛紛點頭附和。

『國王一定是因為喪子之痛而無法全心戰鬥,所以輸掉了,敵人真是壞心!』一名老婦人義憤填膺地說道。
『我不信……』傑克不相信父親會這麼輕易地死去,對著群眾大聲駁斥道:『國王不可能會輸的!我要親自去查證!』說完隨即轉身,推開聚集在身後的群眾,獨自奔向南城門。
『什麼跟什麼呀?那小子……』

眼看著少年狂奔離去,大夥兒都搞不懂,這個激情的少年是怎麼一回事。


約瑟沿街問了半天,仍得不到有用的情報,頹喪的他正要走回旅店,看見有一群人聚在旅店外面交談著,上前仔細一聽,發現人們正在談論國王的死訊,以及葛羅夏姆在一夕間改朝換代了,約瑟知曉後,心情頓時跌到了谷底,緊接著又聽到有人在談論著另一件事,說剛才有個行為古怪的少年,胡言亂語了些什麼。

約瑟大吃一驚,趕緊衝進旅店一看,發現傑克早已不見蹤影,連忙回到人群,詢問傑克的去向。


傑克跑到城門口,看見一旁的馬廄正好有幾匹馬,便衝上前去鬆綁其中一匹。

負責看守馬廄的工人趕緊出面阻止傑克的暴行,但傑克先發制人把他給勒倒,當場騎了馬就走。

就在那工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,約瑟趕到了,正好看見傑克騎著馬遠離。

馬廄工人這時想到應該出聲呼救,於是指著傑克焦急地大喊:『搶劫呀!有人搶馬!』
約瑟聞聲,看了那人一眼,發現馬廄還有另一匹上了鞍的馬,趕緊上前去交涉:『讓我幫你搶回來吧。』

那人看了一眼身材壯碩的約瑟,立即感激地謝個不停,但隨即便看見,約瑟竟然在鬆綁剩下的那匹馬。

看管人欲言又止地想阻止約瑟這麼做,但又不知怎麼開口解釋他的疑慮,一轉眼,約瑟便騎著馬追了上去,留下楞在那兒不知所措的工人。


傑克策馬奔向天色逐漸黯淡的原野,腦海裡一直浮現臨行前的那一晚,父親的容顏和他對自己的期許,以及兒時的種種記憶。

傑克幼年時便失去了母親,父親和哥哥一直是他最重要的親人,如今,哥哥被敵人殘殺,國家敗亡易主,父親生死不明,才頓時驚覺,自己只剩下隻身一人,成了一個回不了家的孤兒。

『與其落到現在這個地步,還不如真的在北方光榮戰死的好……我該怎麼辦?誰來告訴我?我該怎麼辦……』傑克從來不曾背負如此沈重的壓力,支撐著疲憊而疼痛的身軀,繼續發瘋似地催促著馬匹。

聽見身後有馬蹄聲接近,傑克回頭一看,發現是約瑟,傑克知道他是來攔阻的,於是便加速向前。

約瑟可以瞭解傑克心裡受到的震撼,當他在聽到消息時,內心也是十分悲愴,但現在還是得打起精神,至少不能讓傑克做出不智的舉動。奧理斯王家就剩下傑克一人了,無論如何一定要守住他,這是身為一個葛羅夏姆軍人的使命。

傑克所騎的那匹馬,不巧正是剛才信差騎來的馬,牠已經過一整天的長途跋涉,步伐顯得十分疲憊。約瑟不久便從後面趕了上來,繞到了傑克的旁邊開口勸道:『少主!請您冷靜點。』

傑克不理,拐了個彎往另一邊避開。

約瑟跟著轉了過去,試圖超前一步去阻撓傑克:『您不能就這樣回去呀,少主!會有危險的。』
『走開!』傑克見狀立即掉頭彎向約瑟,想反制他超前。

約瑟怕傷害到傑克,趕緊退到一旁避免衝撞,見傑克如此頑固,約瑟只好換個方法再試一次,先從稍遠處超前幾個馬身,再接近阻撓。

傑克發現被超越,立即又換了方向,硬是要把約瑟拋在後面。

約瑟緊跟著,並再次施展同一招,如果傑克一樣轉向就成了,因為那等於是往回到拜諾安城去。

傑克雖然疲憊不堪,精神難以集中,但方向感還算正確,知道約瑟在玩什麼技倆。見約瑟再次超前到側前方,想把自己的路線壓回往北,傑克於是突然減速,掉頭改往南直衝。

約瑟只好跟著掉頭,繼續追逐。

就這樣重複了幾次,傑克累了,眼看約瑟緊追著不放,心裡的壓力與悲傷,逐漸衍生出慍怒。

約瑟趁傑克動作鬆懈下來,一口氣從旁切到了傑克前方,擋住了去路。

傑克發狠衝前,撞了上去。

約瑟趕緊以馬身壓制傑克的馬,順利地擋住了傑克。

『嘖!』傑克動作失利,被推擠轉向,想試著從另一邊穿出,沒想到又立即被檔下,傑克於是憤然拉扯韁繩,將馬停了下來,不打算再糾纏下去。

約瑟見方法奏效,將馬掉頭緩緩走近傑克身邊,語氣和緩地說道:『請原諒僕人的粗魯……』
傑克一語不發,倏然抽出了腰間的短劍,對準了約瑟的咽喉,大聲怒道:『你給我下馬!』
『少主……』
『下馬!』傑克大聲怒吼,將微微顫抖的劍尖移到了約瑟的眉心:『你想死嗎?』

銳利的短劍讓約瑟感到十分壓迫,但還是苦苦地央求傑克:『僕人奉命保護少主,將軍是以葛羅夏姆之名下令的,這是僕人最後的使命……縱使被少主處死,僕人也願意遵從到底……』

約瑟說完,竟不顧眼前的劍刃,低頭就要向傑克行歉禮,以額頭抵住了劍尖,讓傑克決定要接受這個僕人的歉禮,還是要殺死他。

見約瑟不肯從命下馬,還斗膽違抗,傑克心一橫,憤然收手,反手持劍作勢要刺,但一看到約瑟低頭順服的姿態,又頓時狠不下心,抓住短劍的手臂停在半途,因為壓抑著憤怒而不住地顫抖。

兩人靜默,僵持了片刻,傑克才再次開口。

『葛羅夏姆已亡……』傑克將短劍緩緩放下,壓抑著情緒,喃喃地說道:『我也不再是什麼少主了,不要對我行禮……』

約瑟聽了,緩緩地直起身,看見傑克頹喪疲憊的眼神,還有從眼角流下的兩行淚水,身體還搖搖晃晃地向一旁緩緩傾斜。

約瑟連忙伸手去攙住傑克的兩肩,憐惜地看這眼前這個身心飽受煎熬的少年。

一個失落的王儲,和一個亡國的殘兵,停留在逐漸昏暗的曠野上,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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