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五篇:墮入黑暗~序章:殺人魔~》

「與他並肩作戰是件美好的事……」

「失去他之後,我才深深領悟。」

負傷的布魯跪坐在地上,雙手因為疼痛與驚恐而顫抖不止,駭人的景象充斥在腦子裡揮之不去,連帶身上的痛楚不斷侵襲他的意識,布魯勉強苦撐著不倒,恍惚地望向賽爾兀立的身影。

賽爾手中的「魅影」寒光微顫。那是一把不沾血的利劍,此刻劍刃上卻帶著鮮血,不停地流往指向地面的尖端。賽爾的胸口被強勁的勾爪撕裂,怵目驚心的傷痕從胸前延伸到右臂和肩膀,幾乎要將手臂扯斷,血液不斷沿著手臂流下。他睨視著躺在血泊中的巨獸,為自己劍下的亡魂施捨最後的憐憫,看著牠死前絕望恐懼的神情,直到眼中的光芒泯滅,由痛苦中解脫。

布魯傷得比賽爾更重。傾注全力將「烈焰」一把刺進巨獸的咽喉,換來的不是立即的勝利,而是從近距離爆發的絕命反撲。倘若賽爾的支援再遲一步,那恐怖的傷痕將落在布魯身上,成為奪命的最後一擊。

「果然……太勉強了。」布魯體驗到了越級挑戰所帶來的危險,嘴裡喃喃地吐出這個結論,體力不支的他開始兩眼失焦。
「可別死在這裡。」賽爾回頭看著瀕臨昏厥的布魯,想要說些激勵的話,但語氣卻因為強忍著疼痛而顯得冷淡:「要是在這裡掛了,就太不值得了,畢竟我們是……」
「最強的兩人組……」布魯狼狽地勉強擠出點笑容來,想為自己的話增加一點微不足道的說服力。
「我們是要守護魔族的人。」賽爾繼續沈穩地說道,沒把布魯的狂語當一回事:「吃了那麼多苦,度過這麼多難關,死在這裡太沒價值了。」

布魯沒有反駁什麼,本想早點結束眼前的威脅,卻引來更大的危險,在慘遭痛擊不支倒下後,眼睜睜看著賽爾和巨獸繼續撕殺了一陣才驚險地分出勝負,還讓賽爾替自己擋下致命一擊。如果賽爾為此責備自己幾句,心裡反而會舒坦一些,但賽爾沒有這麼做。

「但你這樣……只為救我一個人而冒死,值得嗎?」布魯問。
「值得。」賽爾毫不遲疑地答道:「你也會這麼做,不是嗎?」

布魯苦笑,和這樣的戰友一起戰鬥,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,只不過在這不久之前,他的實力仍凌駕在賽爾之上,布魯實在無法習慣這樣的角色變換。

當時,兩人十六歲。

在過去的幾年間,布魯的體格較其他孩子早熟,在戰鬥訓練中佔有先天的優勢,而擁有作為「老大」自覺的他,亦時時不忘照顧其他同伴,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個樣子。

在他們剛滿十五歲那年,魔界決定將封存的秘器傳承給新人,師長們為十三人辦了比賽以作為公平分配秘器的方式。當時布魯看中了其中一項獎品「鬥士手套」,灌注其中的咒印可以強化配戴者的力量,對於兵器戰鬥或搏擊都非常有用,給予以勇力見長的自己再適合不過。布魯勝券在握,聒噪的他開始到處和同伴討論。直到問出了賽爾心裡想要的獎品為止。

「我要鬥士手套。」賽爾眼睛假裝不刻意地迴避了布魯。

布魯沒有答腔,賽爾會想要這個獎品並不奇怪,但布魯早就公開散播自己想要鬥士手套,等於示意其他人不要妄想能和自己競爭,賽爾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。面對賽爾的宣戰,雖然不認為自己會輸,但心裡仍感到不太舒坦。

不料,兩人在決賽打成了平手。

導師決定讓兩人都擁有優先選擇獎品的權利,但他們所選的獎品卻是同一項,賽爾堅持不改變選擇,毫不避諱與布魯針鋒相對。時常照顧同伴的布魯,也難免有不想慷慨的時候,不願把期盼已久的獎品讓給別人。

比賽只好繼續,從原本的君子之爭變成了孩子氣的意氣之爭,心情由緊張與興奮轉變成焦躁和憤怒,隨著比賽無限延長,疲憊感逐漸澆熄了憤怒,而兩方依然僵持不下。最後是導師們看不下去,決定將獎品一分為二,由賽爾取得右手手套,左手手套則給慣用左手的布魯。

此後每當布魯戴上那只手套,都會想起那場勢均力敵的決賽,還有與他平分獎品,後來成為他最佳戰友的賽爾。他始終無法理解,願意為了伙伴冒死奮戰的賽爾,竟為了區區一條人命而情願背棄朋友,連誓死守護魔族的信念也丟棄。

沒有在第一時間將賽爾留下,布魯事後常感到自責,在追求力量的路上,少了賽爾這個一起成長並不時激勵自己的人,一切都像少了什麼似的,提不起勁。一個人,就只能做到一個人的層次,永遠無法重現過去兩人在一起所能達到的境界。布魯相信,唯有將賽爾找回來,才能拾回那時的光景。

「少一個人,便成就不了最強的組合,不能再等下去了,魔界需要你的力量,我一定要把你找回來。」布魯信念堅定。

深夜,下了一場急雨,南克里克區一條廢棄的巷子裡正燃著火,跳躍的火焰由牆角向兩端蔓延,並順著潑濺般的軌跡匍匐延燒到巷子的另一邊。

巷子裡沒有易燃物,也看不出是什麼點燃這把火的,由火焰緊貼地面蔓延的樣子看來,燃燒物可能是液態燃料,並且惡作劇似地在牆上潑了圖形,讓火焰沿著牆面爬了近三樓高,燃燒的軌跡在牆上形成一幅古怪的景象,像一棵焦黑的枯樹,無葉的莖幹向天空伸展,整個樹身彷彿因承受著灼熱之苦而呈現掙扎扭曲的姿態。

急雨已持續下了十幾分鐘,火仍沒有要熄滅的跡象。

幾名天獵人的成員正在巷子裡研究這雨中的古怪火焰,但吸引他們前來的並不是這把火。十幾分鐘前,蕾菈感應到有不尋常的能量從這裡發出,是一股非常強大的能量。

重射手亞帕契以手勢向遠方的同伴交換了訊息,從屋頂探出來喊道:「隊長,這附近區域除了發生大火,建築也有明顯遭到破壞的跡象。」
「有發現其他異狀嗎?」隊長羅倫追問。
「還沒有,我們正持續擴大搜尋範圍。」亞帕契答道。

天獵人花費了不少時間才從首都之塔趕來,在抵達之前,那股不尋常的能量已消失。羅倫研判目標應該還沒走遠,令輕裝射手向四周展開搜索,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跡象。

「這不是一般的火焰……毫無掩飾地散發著濃烈的邪氣。」蕾菈對著牆上的火焰圖形說道。
羅倫凝視著在雨中躍動的火焰,詢問蕾菈:「在我們趕來之前,目標的動態如何?」
「沒有明顯的移動,只是在這一帶徘徊。」蕾菈皺眉道:「這是最後追蹤到的地點,在我們抵達之前就消失了,前後只出現了幾分鐘。」

依據蕾菈的陳述,目標可能透過空間移動來到這裡,並以同樣方式離開,若是這樣,就無法追查能量的來源了。羅倫陷入沈思,假設目標在消失前曾在這一帶作短距離移動,可先粗略推斷火災和那股能量有關,但,也就只有這麼一點點結論。

法師戴倫看著牆上詭異的燒灼圖形,胡亂地揣測道:「這圖樣不知道有什麼意義呢。」
「我倒覺得圖樣並沒有特殊含意,該留意的是他們為何留下這個線索,故意要吸引我們注意似的。」泰瑞說完,指著地上的火焰說道:「無論如何,發現了邪氣,對近來的事件是很重要的突破。」

泰瑞所指的事件,是近幾個月來在人界發生的數起大屠殺。發生地點散佈於各地,至今仍未發現各地點間的關連性,每一起殺戮都有數百人慘遭殺害,而且都是在特定範圍內進行全面屠殺,每個屠殺現場都遭到大火焚燒,等到有人發現焦煙漫天時,殺戮都早已結束。沒有人倖免,也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加害者的線索。

從殺人的意圖和破壞能力來推斷,以魔族的嫌疑最大。為避免人們妄加揣測而造成社會的恐慌,人界政府只有極力封鎖相關情報,並提升天界對此事的調查權限。然而,不僅「感應者」們未曾察覺到任何異狀,殺戮進行的速度之快有如大軍過境,且每一起事件都在無聲無息中結束,防不勝防,駐守各地的天獵人小隊對此都束手無策。今晚這一起,是天獵人首次趕抵剛發生不久的現場。

「報告隊長,沒有發現可疑人物,也沒有發現傷亡,這一帶確實是沒有人出沒的區域。」屋頂的亞帕契再次傳來新消息。
「這裡差不多了,隊長。」泰瑞暗示隊長不該浪費時間在這裡。
羅倫明白泰瑞言下之意,隨即命令:「把這裡的發現回報給天界,我們也到現場去。」

今晚的「現場」並不在這廢棄的市街區,而是郊區的一個小村莊。和過去幾起事件一樣,蕾菈事先也沒察覺到村莊有任何異狀,是天獵人循著蕾菈鎖定的座標趕來途中,才赫然發現遠方的村莊升起了大煙,他們只好兵分兩路,本隊留在南克里克舊街調查能量的來源,先遣隊則前往遇襲的村莊。

被派來村莊的先遣隊才剛抵達,隨即便被村裡的景象給震懾住。四周屋舍已全被燒毀,焦煙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,放眼皆是燒黑的斷垣殘壁,有些雨淋不到的地方還殘留著餘火。

地上散佈著支離的屍塊,傷口像是被不可思議的巨力撕開,有些被搗爛不成形,還有內臟全給翻出來的,頭部完好的死者臉上都帶著驚恐的表情,空洞的兩眼瞪大。

鮮血隨雨水流動,染紅了一整地。

「太慘了……」尤里洛克看著遍地身首異處的屍骸,禁不住感到噁心。
「我們還是先回本隊吧,這地方太恐怖了。」萊安的聲音微微顫抖,目睹了村民的死狀和他們身上誇張的外傷後,本能地心生恐懼。
「喂!怕成這樣,丟不丟臉啊?」一同進行搜查的碧翠絲忍不住數落了幾句,其實她心裡也同樣感到惶惶不安。
「隊長叫我們先來確認情況,並沒有要我們留在這吧?」萊安指著地上死狀悽慘的屍體:「誰知道這裡危不危險呀!我可不想變成這樣呀!」
「啐!那還當什麼天獵人?怎麼不回家吃奶去?」碧翠絲毫不留情地表達了她的不屑。

萊安惱火,暗罵自己當初為何不選修射擊。天獵人的編制裡,最沒機會立功的是武士,最容易折損的是武士,戰鬥方式最沒彈性的也是武士。此時此刻,要是突然冒出了什麼暴力妖怪,還得挺身而出保護這個叫自己回家吃奶的隊友,真是爛缺中的爛缺。

負責離隊偵察的機動獵人漢娜這時傳來了回音,匆促地回報道:「發現可疑人影,在山坡側走動。」

眾隊員大驚。

「是生還者?有幾個人?」法莉雅透過傳聲問道,儘管她知道可能性很低。
「只看見一個,不過視線很糟,不能確定……」漢娜躲在暗處遙望大雨中的人影,緊張地答道:「那人沒有打算逃跑的樣子,我不認為是這村莊的人。」

如果看起來像是生還者,肯定不會讓漢娜感到緊張。一連串事件下來,每個大屠殺的現場都是無人存活的,而村裡種種跡象顯示殺戮剛結束不久,人影的身份顯然指向殺人兇手。

「法莉雅,快回報給隊長!」尤里洛克提醒道。

法莉雅連忙回神,啟動法術將消息傳給本隊。

「現在呢?留在這裡等本隊來支援嗎?」萊安緊張地問。
「等他們來,兇手早就跑了。」碧翠絲駁斥道:「像你這樣是永遠追不到兇手的。」
萊安終於按耐不住,不悅地罵道:「妳就有本事追到嗎?就一張嘴厲害!」

碧翠絲沒有回嘴,輕蔑地看了萊安一眼,逕自搭箭上弓,隨即展開光翼往漢娜所在的方向飛去。

「不會吧?喂!」萊安大吃一驚,萬萬沒想到碧翠絲會有這樣的反應:「回來!我是在說氣話!」
「要攔住她嗎?」一名重射手急忙問道。
「她說的不無道理,如果真的是兇手,慢一步或許就遲了。」一名隊員跟著提出支持碧翠絲的意見。
萊安發現只有自己這麼不積極,頓時感到洩氣,但也不忘提醒隊友:「就算真的是吧,我們對兇手一無所知,無論如何還是小心一點才對呀。」
「話是沒錯。」另一名隊員答道:「但我們是天獵人哪!」
「本隊呢?」尤里洛克急問。
「他們已經在路上,馬上會合。」法莉雅說。
「既然這樣,我們也上吧,大家小心。」尤里洛克說著抽出了長劍,帶頭奔往目標方向。

幾名隊員跟著追了上去。

正前往現場的本隊收到發現敵人的消息,立即加速趕往先遣隊的所在地,絕不能錯失這難得的進展,但此刻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敵人的氣息存在,蕾菈心裡充滿了不安,她始終介意那股驚人的能量所代表的意義,猶豫著是否該告訴隊長自己的疑慮。

或許,他們根本不應該去。

農場邊的泥地上,不明人影在雨中低身祟動著。

展著光翼的天獵人驟然降落,站在人影前方約三十步距離處,手持十字弓對準黑暗中的人影。在光翼的照耀下,看見那人伏在地上,身前躺著一名纖弱的女子,女子渾身血污,頭部和雙手無力垂放,動也不動,顯然已死亡。

發現有人來,那人將頭緩緩抬起,從濕漉漉的頭髮下露出慘白的臉孔,以森冷的眼光注視眼前的天獵人,臉上沒有一點緊張的神色。

看見那人的臉,碧翠絲斷定眼前這人就是殺戮全村的兇手。

「天獵人在此,束手就擒!」碧翠絲大聲威嚇,以十字弓對準一連串殺戮事件的元兇。

殺人魔並不為所動,低下頭繼續挖掘著什麼。

四周又落下了數道亮光,本隊的十幾名天獵人迅速地從天而降,將殺人魔團團包圍,尤里洛克等先遣隊員也趕到現場,看見殺人魔的眾人無不感到震驚,紛紛執起武器一齊對準目標。

頓時被敵人包圍,殺人魔終於停下動作,緩緩站起身掃視眼前的天獵人,開口道:「非得在這時來打擾嗎?」殺人魔嘴唇略動,微弱但清晰的低沈嗓音傳進了每個人耳裡,彷彿就在耳邊低語,令人有種距離突然拉近的錯覺,語聲並帶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,讓人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。

羅倫以手勢要全員保持警戒。幾個月來,駐守各地的天獵人撲了無數個空,這回終於見到了殺人魔的真面目。如果他正是一連串事件的兇手,也難怪無法被察覺,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內,蕾菈仍無法從那人身上感覺到任何氣息,隱匿的功力十分了得。

泰瑞從容不迫地對殺人魔喊道:「殺了那麼多人,還妄想沒有人會打擾?」
「我們是凡人的守護者,魔族如此大肆屠殺,就是向我們宣戰。」羅倫說完,示意隊員準備戰鬥。
殺人魔臉上泛起了怒意:「不想死就滾開。」同樣低微的語聲,這回多了威脅的氣勢,顯然沒把二十多人的包圍看在眼裡。
「你這傢伙!把我們當什麼了!」碧翠絲被這目中無人的態度激怒,不甘示弱地大喊,拿穩手上的十字弓,一沈不住氣便將扳機扣下。

殺人魔的身體一震,吃痛悶哼了一聲,弩箭正面擊中胸口,箭傷處迅速冒出了大量的白煙,灌注在弩箭裡的神聖力正侵蝕他的身體,但只見殺人魔陰沈地冷笑:「可笑啊!你們這些自詡為凡人守護者的傢伙……」話還未說完,穿進胸口的弩箭竟然化為一團白色的火焰,隨即蒸發消失。

「豈有此理!」致命的神聖力竟發揮不了作用。

不可思議的景象看在眾天獵人眼裡,個個驚駭不已。

「當他們被屠殺的時候,你們這些混蛋在哪裡啊?」殺人魔大聲挑釁,冷冽的殺氣如強勁的逆風壓向眾人。

逼人的氣勢瞬間將天獵人的士氣沖散,莫名的壓迫感迎面襲來,他們緊握武器的手開始不住抖顫。敵人超乎預期的強大,羅倫眼看情況不妙,連忙下令全員退開。

蕾菈感覺到這人的氣勢爆炸似的激漲,頓時心裡一驚。那股將他們引來,強大而不尋常的能量來源,正是眼前的殺人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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