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五篇:墮入黑暗~第一章:鄉愁~》
奧理斯二世登基半年後,葛羅夏姆已大致回到往日的安定。種族間適應失調的現象已逐漸減少,近來只有幾件因為生活習慣差異而產生的小摩擦,調解起來並不費功夫。
傑克有感於過去的競技遊戲過於野蠻血腥,加上恩師辛格爾特就是戰死在鬥獸場上,便對外宣布不再收購任何鬥獸,也不再舉行野蠻的生死競技,兵器戰鬥部分只保留最具代表性的純武術競賽,競技場要用新的方式繼續營運下去。
賽爾接受了傑克的邀請,將過去接受的耐力訓練稍作修改,創造了一種嶄新的競賽遊戲。
場內進行的正是全新的競技球賽,身穿紅衣與黑衣的兩組人在場上奔馳,群眾的吆喝聲響徹全場,熱鬧的程度不輸給過去曾有的光景。
黑隊的球衣繡著金色葛羅夏姆家徽,他們是王家代表隊,由賽爾領軍,在場上他是被稱為「雷影」的選手,退場之後則是負責訓練球員的教練。
當一個競球選手與賽爾原本的志願相去不遠,且較能讓莉兒欣然接受,可說是再好不過。
半年來,與球賽相關的討論從東陸幾個小國一路蔓延到西陸,吸引許多國家組隊參賽。葛羅夏姆一直保持衛冕,這使挑戰成功的獎金不斷加碼,挑戰者的素質也一直提升。
時間剩下不到一分鐘,紅隊目前領先一分。
「雷影」從邊線起跑,帶球直奔禁區。紅隊球員擁上,在這關鍵時刻竭盡所能拖住這黑隊的得分王,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這難得的領先。一旦守住,就要刷新紀錄了。
雷影的快攻引來對手三名球員聯防,距離得分圈只剩幾步,進路已完全被封鎖,雷影不打算強攻,向隊員示意後隨即快傳,球迅速離手飛向側翼。紅隊球員還來不及看清球路,身材嬌小的黑隊的三號持球閃過人牆,硬闖禁區,達陣得分。
價值兩分的持球達陣一口氣逆轉局勢,響亮的歡呼聲再次從觀眾席響起。
「八比七,比賽結束,恭喜黑隊衛冕成功!」廣播這時宣告了比賽的結果,第五期的區域賽冠軍揭曉,仍是由賽爾領軍的葛羅夏姆隊獨占鼇頭。以一分之差落敗的紅隊取得亞軍。
兩隊隊員迅速集合,一齊脫下頭盔向觀賽的國王致敬,隨後向全場觀眾揮手致意。國王起身向贏得五連冠的葛羅夏姆代表隊表示鼓勵。
在貴賓席觀賞比賽的莉兒也起身為場上的選手們鼓掌。半年來,看著賽爾的才華得以盡情揮灑,在競技場上發光發熱,並且有了許多朋友,總算有這麼一個地方能讓賽爾每天神采奕奕地煥發著活力,莉兒感到欣慰。
散場後,莉兒和其他隊員的眷屬帶著水和毛巾,一起到休息處等待選手退場。球員們非常年輕,大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少年,等待他們的眷屬不外乎父母親或其他家人,只有賽爾的眷屬是妻子,著實羨煞了連情人都還沒有的球員。
莉兒反倒羨慕他們,還能夠和家人如此親近,自己十六歲就離家,至今快兩年了,從沒有和家人聯繫,或許自己早被他們淡忘了,每想到此總不免感到心酸。
看著其他球員的母親悉心地為已經是青少年的大孩子擦汗,為他們的皮肉傷感到心疼的模樣,看得出神。
「賽爾。」莉兒忍不住脫口想說些什麼。
「嗯?」聽見莉兒呼喚,賽爾回頭。
莉兒猶豫了一下,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,硬把話吞了回去。
「沒有,沒事啦。」莉兒笑笑。
莉兒欲言又止的表情一閃即逝,賽爾不解。
感覺到莉兒有心事,賽爾便草草地向隊員們告別,推辭了慶功的飯局。來回閒扯了許久,好不容易才擺脫他們的盛情邀請。
回到住處稍做休息後,賽爾問起。
「看到他們跟家人在一起的感覺很好,我就想,一家人生活在一起,應該很幸福吧。」莉兒的話顯然沒說完,從表情看來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麼簡單。
「所以?妳也想要組一個家?」賽爾用開玩笑的語氣說,他習慣用這種方式跟莉兒談心。
莉兒低下頭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,兩人從私訂終身到現在,一直只是單純生活在一起,沒有孩子,還沒有像一家人的感覺。雖然這也不失為一個好答案,但心裡掛念的不是這回事。
「賽爾……」莉兒停了一下,才鼓起勇氣說出口:「我想回家。」
賽爾頓住,這裡就是他們兩人的家,莉兒會這麼說,想必是指另一個「家」,人界的家鄉。賽爾這才明白,是那時的情景勾起了莉兒的情緒。
「我覺得在這裡生活很好呀。」賽爾不加思索便試圖打消莉兒的念頭。
「我沒有討厭這裡的意思,我喜歡這個家。」擔心賽爾會錯意,莉兒連忙解釋:「只是離開這麼久了,我想念他們。我們回去一趟好不好?」
「但我不喜歡那地方。」賽爾蹙眉。
「我知道。」莉兒沮喪地低下頭,賽爾之所以帶她離開人界,正是因為經歷了許多風波,對凡人有深刻的反感,也就因為這樣,想要回家的念頭才會遲遲說不出口:「若不想見到那些人,我們趁晚上偷偷回去,我只要能見到家人就好。」
其實賽爾介意的並不是人界的種種,也不是在乎那些懼怕他的凡人。
「我只要看看他們,不會待太久的,好不好?」莉兒再一次懇求,壓抑已久的鄉愁就要傾洩而出。
看莉兒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,賽爾感到不捨。
賽爾無法體會莉兒對家人的情感,兩人生活在一起這麼久,慢慢的也開始發覺,自己並不能替代莉兒所有的感情依賴。自己內心的矛盾竟會成為困鎖她的牢籠,賽爾從沒想過會變成這樣。
「原諒我,我不瞭解那種感情,沒想過這對你會是困擾。」賽爾為自己的態度感到內疚,一把將莉兒摟進懷中,安撫道:「我去請個長假,明天就帶妳回家,好嗎?」
「嗯。」莉兒無意觸碰賽爾心靈的缺口,想告訴賽爾自己並沒有責怪的意思,卻一時難以表達。
就這樣答應了,但這麼做是否妥當,賽爾還沒說服自己。
賽爾不曾向任何人提起,畢竟說出來無濟於事,尤其不希望讓莉兒和自己一樣活在不安之中。自從里格瑞特帶來魔界正在尋找他的消息,賽爾的心裡便蒙上了陰影,即使半年來一直以另一個身份生活在這裡,仍無法甩開潛伏在心底的恐懼。
最近常夢見魔界的勢力要將莉兒奪走,硬將他們兩人拆散,類似的情境不時在夢裡上演,不論幾次都一樣寫實得恐怖,賽爾每每在惡夢中掙扎,直到驚醒看見身旁的甜美睡顏,情緒才漸漸平復。恐懼與不安隨著一場又一場如預言般的惡夢,一點一點加劇。
若光是夢境,還能醒來就算了,萬一魔界真的找上門來,讓莉兒跟在身邊著實不安全,不僅是莉兒,身邊所有人都可能遭到牽連。
賽爾因此曾有過拋棄一切獨自隱居的念頭,但這樣做比起直接向魔界屈服並沒有好多少,賽爾也很清楚自己不願意和莉兒分開,莉兒是他生命中重要的寄託,放棄她,等於丟棄活下去的意義。哪天若是惡夢再發,一驚醒來看不見莉兒,肯定會焦慮得發狂。
但這樣想,是不是又太自私了?
如今要帶著莉兒去人界一趟,賽爾足足花了一整晚,反覆考慮了許久,說服自己那是心理作用,如果情況真有想像的那麼糟糕,怎麼解釋到現在還能平安無事呢?
「只是去一趟,馬上就回來,不會有事的。」賽爾努力讓自己相信一切只是憂慮過度了。這段時間所承受的壓力已讓他心神不寧,逼得賽爾不得不說服自己不要再往壞處想。
當夜,賽爾前往傑克的書房提出將離開一陣子的計畫,身為葛羅夏姆隊的重要球員,必需考慮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對戰力的影響。沒想到才問出口,傑克便爽快地答應了。
「當然沒問題,讓球員暫時失去對大將的依賴,不算壞事。」傑克毫不介意地說道,並問賽爾:「你們這一趟要去多久呢?半年?還是一年?」
「不會太久,一個月之內回來。」賽爾答道。
「喔!這麼快?」傑克楞了一下,這一趟光是來回的路程就要花上一個月,如此匆忙的行程是有點奇怪,但傑克也沒多問什麼,只是笑笑地說道:「我還以為會待上幾個月呢,這樣一來,連寫信都不必了吧,恐怕信還沒到,你人就回來了。」
「省點力氣吧,我看你總是忙得很。」賽爾消遣道。
「憂國憂民,不敢懈怠呀!」傑克故意裝模作樣地皺眉感嘆。
賽爾搖搖頭,做出「太假了,看不下去」的表情作為答覆。
「哈哈!」傑克笑了笑,將手上的史籍闔上丟向一邊,轉回認真的語氣說道:「說真的,最近一直都沒時間跟你聊上幾句,也還沒好好感謝你,反倒讓你辛苦了好一陣子。」
「這樣的安排再好不過,是我該感謝你才對。」賽爾說。
「沒有你,就沒有我,彼此彼此。」傑克起身輕拍了拍賽爾的臂膀道:「我派人給你們備車和船票,明天就送你們南下,並請他們在貝多等你們回來。」
「麻煩你了,讓你這樣大費周章。」
「應該的!」傑克豪爽地笑笑:「那就這樣吧,不耽擱你的時間了,早點準備好先休息吧,等你回來再聊。難得放個假,好好地享受吧,不要掛念這裡的工作。」傑克伸手和賽爾互擊一掌作為道別:「一路平安!」
「你也早點休息吧,別累壞了。」
向傑克道別後,賽爾隔天一早便和莉兒踏上行程,南下搭乘領域船前往人界大城新克里克。
距離上次搭乘已經過了一年多,領域船的時程表略有更動,抵達新克里克的時間約在晚餐過後不久,並將於隔天清晨啟程往下一站。
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,賽爾打算今晚讓莉兒和家人一聚,並在天亮之前返回、登船離開,不打算在新克里克逗留太久。
再過幾天就是新年,新克里克的街頭比平時熱鬧許多,所有商店都為因應需求而延長營業時間,每個新年前夜,城裡都會有將近半數的人醒著迎接新年的第一個黎明,這熱鬧的景象不過是暖身而已。
莉兒在荒野界一待就是兩年,這回重返人界,發現許久不見的新克里克市街改變了不少,出現許多前所未有的東西,對行人的服飾、街上販售的商品都感到十分陌生。相較於荒野界的單純,文明社會的步調太快了,僅僅兩年時間,竟有種初次來到一個陌生國度的感覺,彷彿自己真的是個生於異界的訪客。
報時的鐘聲響起,離深夜還有一段時間,兩人決定先在熱鬧的城裡停留一會兒,到處走走,晚點才出發前往莉兒的家。
在遙遠的幾個路口外,緊鄰大街的一棟大廈樓頂,站立著一個身影,那人瞇著雙眼望向腳下茫茫燈海,緊盯著大街上的人群,在搜尋著什麼。他是魔界第一的狙擊手崔格曼,特異的視力能在十里外辨認人的五官,十三人中最稱職的偵察者。
崔格曼在人群中發現了要尋找目標,瞳孔迅速收縮,確認過自己匆匆瞥見的臉孔後,低聲道:「找到他了。」在他的身邊並沒有任何人。
片刻的沈默後,耳邊傳來了深沈的聲音:「把他的『像』帶回來。」
接獲指令,崔格曼單手執起背在身後、幾乎等身長的狙擊槍,瞄準遠在數里之外賽爾的眉心,定住,輕輕扣下扳機,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得目標的「像」。
報時的新克里克大鐘這時正敲完八響。
崔格曼收槍,捏碎手上的黑色晶體,釋出一陣黑霧迅速包覆全身,連同身影一起消散在夜空中。
廢棄的南克里克市區還是老樣子,兩年來沒有什麼改變。
希爾所經營的小診所也在忙碌中經營了兩年,地點和格局都沒有更動過,近來除了醫治傷患,偶爾有些循小道消息而來的城市醫師,向希爾請教獨特的處方。
希爾的處方不是說給就給,畢竟自己不是被核可的醫生,所使用的也不是「正統」的醫術,而且她不是凡人,不希望因此和凡人社會產生太多往來。那些來求教的醫生,得取得希爾的信賴之後,她才將自己的處方送給他們,並約定不得透露來源,避免因招搖而惹上麻煩。不過,就算真有人來找麻煩,那些曾受希爾照顧的道上朋友必定不會袖手旁觀,不需要自己出手,希爾在這裡夠安全。
希爾用這個方法實踐自己的理念,低調地幫助需要幫助的人,過自己想要的生活,儘可能不打擾人界,也不被人界打擾。只是兩年來一直這樣生活著,心裡仍有缺憾。
雖然小診所一直都很熱鬧,身邊不乏有人來來往往,加上助人無數、立場始終保持超然,受到許多人的尊敬與愛戴,但希爾終究是個魔族,無法理所當然地融入凡人的社會成為他們的一份子。她很清楚人們所喜愛的是個神秘而善良的醫生,不是一個隱瞞身份已久的魔族,一旦揭露身份,在這裡所擁有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。
儘管擁有這麼多喜歡她的朋友,卻沒有人瞭解她,因為希爾從不敢敞開心胸讓人認識真正的自己,她的內心一直都是孤寂的,無藥可救的孤寂。
最近有個年輕醫科學生常來小診所幫忙,名叫奈許,最初只是來請教一些問題,但往來幾次之後,便不曾間斷過。希爾曾問他為何每個禮拜都來,他總是簡單的說自己想幫忙,順便累積實習經驗。這種說法有點牽強,後來希爾也沒有再問,她明白他是為什麼而來,只是裝作不知道。
對於這種事,希爾除了裝傻和迴避什麼也不做,不接受,也不表明拒絕。
今晚有個吃了不潔食物的遊民前來求救,希爾正替他做檢查,正進行到一半時,忽然思緒一陣空白,恍惚了片刻才回神。
眼看希爾似乎很為難似的,病人頓時慌了,焦慮地問:「醫生啊,我已經完蛋了嗎?」
「沒事,我突然分心了……對不起。」希爾勉強擠出笑容,試圖挽回自己的失態,但精神仍然沒辦法集中。
「妳一定是太累了,先休息一下吧。」在一旁處理雜務的奈許見希爾不太對勁,趕緊過來幫忙。
希爾不認為自己是因為疲倦而失態,畢竟現在有人分擔工作,並沒有從前那麼忙碌,而且做這些「小事」是不可能讓她感到累的。
「別擔心,只是吃壞肚子吧,小問題而已。」奈許信心滿滿地說道:「這裡交給我吧。」
見奈許執意要幫忙,希爾只好答應,先去休息一會兒再說。最近已經有好幾次類似狀況,希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感覺是怎麼回事,醫治了許多人的毛病,卻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狀況。
走在南克里克的廢棄鐵道上,莉兒心情十分雀躍,一路上不停地想像著父母見到她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,想著見到家人時要告訴他們些什麼。
賽爾一路跟隨著莉兒愉快的步伐,看著她的背影,試著從她身上感受所謂的親子之情和其他的感情有什麼樣的不同。對莉兒而言,「家」是歸宿的象徵,不只是給予安全感的住所,還是精神的寄託,這是一年多以來賽爾所理解的部分。莉兒現在要回的這個家,意義格外不同,那是家人曾經呵護著她長大的地方,承載著和家人共同的回憶,那是獨一無二的家。
這樣深厚的情感是需要時間來堆砌的。賽爾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感,不瞭解家和故鄉的概念。小時候,父母的角色由一群專職照顧孩子的人們輪流扮演,給予賽爾的關照都是功能性的職責,從來沒有「父母」會一直記得他的名字,也沒有人擁抱過他。從小到大,唯一曾給予賽爾擁抱的,只有莉兒一人,賽爾所能理解的愛,只有和莉兒之間的情感。
眼看村子就快到了,莉兒停下腳步,轉回身問道:「賽爾,我還是想讓家人見你一面,想告訴他們關於你的一切。」
「這樣不會嚇跑他們嗎?」賽爾嘆了口氣,他始終提不起興趣和這裡的任何人打照面:「我在外面等就好了。」
「那我先進去,先叫他們有心理準備再讓你進來。」
「那不是一樣嗎?」對於莉兒天真的建議,賽爾沒好氣地笑道。
莉兒記得離開那天,父母應該知道帶走女兒的是個魔族人,倘若告訴他們賽爾就是自己託付終身的人,莉兒不敢肯定他們能不能接受。但無論如何,總要先說服賽爾進門才會知道。但賽爾總覺得這麼做太冒險,這個問題兩人在路上已討論過好幾次,沒有結論。
「拜託嘛,都已經來到這裡了。」莉兒央求道:「我也怕他們不認同,但如果因為害怕而一直不去面對,懸在心裡一輩子,等到沒機會說了,我會覺得很遺憾,而且到頭來一樣沒能得到他們的認同……我們都在一起那麼久了,就算他們不接受,我也希望讓他們知道。」
賽爾沒辦法反駁,莉兒說的沒錯,不去面對的結果,就是永遠懸在心裡,永遠不會知道答案。剛剛一路走在廢棄鐵道上,賽爾又想起前一次來時曾見過一個男孩,還記得那是莉兒的弟弟,一個明知道賽爾是魔族卻沒有感到害怕,還拜託他好好照顧姊姊的孩子。
「或許他們真的不會介意我的來歷,好吧,最糟糕也不過是被趕走而已。」賽爾心想。比起真正困擾自己的問題,這樣的結果其實不痛不癢,於是答應了莉兒的請求:「那就依妳說的吧,我在門外等妳。」
見賽爾終於答應,莉兒隨即高興地撲上前去,輕吻了賽爾的嘴角一下,說道:「你最好了。」隨即轉身跑向村莊。
賽爾笑笑,正打算加快腳步跟上去,但才剛跨出一步,身體卻感覺到有一股力量迎面撞了上來,瞬間眼前一黑,差點失去平衡而摔倒。剛才跨出的那一步,彷彿穿越了一面無形的牆,踏進了另一個世界一般,四周的氣氛完全變了樣,感覺空氣在翻騰,大地在蠕動,身體變得沈重。
賽爾半跪在地上,試圖搞清楚情況,抬頭一看,發現莉兒竟沒事似的繼續往前跑著,才驚覺只有自己受到影響,賽爾搞不懂這感覺是怎麼回事,但直覺情況不妙,想把莉兒叫回來,卻先聽到了莉兒的慘叫聲。
「呀啊啊!」聲音來自有好一段距離的前方。
「莉兒?」賽爾聞聲大驚,赫然發現剛剛還在眼前的莉兒,不知何時已離開了視線,趕緊起身追上前去。
前一刻還在靜謐的夜色裡漫步,才一轉眼便看見陷入火海的村莊,沒有任何徵兆,眼前的景象讓莉兒震驚不已,臉上的灼熱感卻叫人無法說服自己那是幻覺。
「怎麼會這樣!怎麼會這樣……爸!媽!丹!」莉兒對著被烈火吞噬的村莊大聲嘶喊,但聲音隨即被火海給淹沒,見沒人回應,莉兒趕緊向賽爾求救:「賽爾,快點救救他們!這麼突然的大火,他們一定來不及逃走……」
賽爾焦慮地搖了搖頭,從這火災的形勢來看,絕對不是剛剛才燃起的,但剛才一路上連一點火光也沒看見。先是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力量,緊接著是突如其來的火災,賽爾意識到其中潛藏的預謀,不禁精神緊繃了起來。
這時莉兒想要涉險衝進村子裡,賽爾見狀趕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但一晃眼間,發現莉兒早已飛奔而出。
賽爾對自己的遲鈍感到一陣錯愕,連忙回神倉皇地大喊:「不要過去!快回來!」
莉兒耳邊充斥著屋舍燃燒的聲響,沒聽見賽爾的呼喚,無所顧忌地闖進了烈火環伺的巷道之中,一路閃躲著灼熱的焰氣,不斷呼喊著家人。
賽爾連忙追了上去,眼前這一切讓他很難不聯想到是衝著他而來的,強烈的不安在心裡盤據。
「啊!呀啊啊!」前方再次傳來莉兒的尖叫。
賽爾尋聲找到了消失在火光中的莉兒,看見她站在路上,背影隨熱氣的流動而扭曲,隨即發現地上散落著幾具屍體,都受了很誇張的外傷,身體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給撕裂,肌骨內臟都支離破碎。
「賽爾!這裡發生什麼事了?怎麼會變成這樣?為什麼會這樣!」莉兒哭喊著,聲音劇烈地抖顫。
賽爾才想要開口,但莉兒竟再次從眼前消失。
「怎麼回事?這是夢嗎?」賽爾覺得身體不受意願控制,視覺片片斷斷的,反應完全跟不上不斷跳躍的現實,就像每夜在他惡夢中的情景:「不,不是夢,一定要趕快離開這裡,不然……」賽爾繼續追逐莉兒的身影,心裡的不安愈來愈大,他確信這一切絕非偶然,更不是幻覺。
莉兒穿過炎熱的火巷,繞過隨地可見的橫屍,終於抵達了久違的家。那魂牽夢縈的家,此時正被烈火無情地啃噬著,還來不及見到最後一眼,就要在眼前化為灰燼了。屋裡竄燒著烈火,木造的房子不堪大火的摧殘,天花板已多處塌落,儘管希望渺茫,莉兒仍不放棄地在門前呼喊,希望家人還活著,祈求奇蹟出現,能看見他們從裡面逃出來。
「莉兒!」賽爾終於找到了跪坐在家門前的莉兒,趕緊衝上前去緊緊地將她抱住,深怕莉兒會再次從眼前消失。
莉兒無助地啜泣著,倚在賽爾的懷中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一場滿懷期待的旅行,等在終點的卻是這樣的情景。
「我們趕快離開這裡,跟我走!」賽爾將莉兒扶起,卻看見莉兒伸手指向了屋裡。
淚眼朦朧中,莉兒隱約看見火焰中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,心裡一驚,隨即張大了眼。從火屋裡出現是個表情冷酷的女子,紅色的短髮,穿著貼身的黑衣,從容地走向門口的兩人。
「史莉芙!」賽爾立即認出了那個人。
「妳是在找這個嗎?鄉下來的小姑娘。」史莉芙一把拎起手裡抓著的東西,對著莉兒晃了一晃,示意要她看。
那是一個斷落的頭顱,儘管面容和記憶中的相比有些改變,莉兒仍認出了那是她的弟弟,丹。
莉兒瞠目結舌地看著小丹稚氣的臉孔,淚水從眼角滑下,被煙燻得微黑的臉龐多了兩道乾淨的痕。她渾身顫抖,不屈地咬緊了牙,心裡交織著強烈的恐懼與憎恨。
「好久不見了,我的好伙伴。」身後傳來了男子親切的說話聲:「我們都非常的想念你呢!賽爾。」
「布魯……」儘管言語中特有的氣質早已變了樣,但賽爾仍記得那熟悉的聲音,轉回身一看,發現在布魯身旁還有另一個人,里格瑞特,正是半年前告知賽爾正被魔界追拿的人。
里格瑞特沒有正視賽爾,自顧自的低著頭不說話,把弄著飄浮在掌上的紫色和白色晶體。
賽爾心想他們一定事先知道自己會來,但也沒必要追究,來自黑暗的呼喚終究找上門來了。賽爾抓緊莉兒顫抖的手,命運已不在自己手上,他只能把握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。
「準備好回家了嗎?」布魯伸出手,對賽爾做出邀請的手勢,不懷好意地微笑道:「跟我們回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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