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五篇:墮入黑暗~第二章:變調的友情~》
兩小時前,艾加司和幾位魔王器駕馭者聚集在王殿。
崔格曼從昏暗中現身走向王座,將人界帶回的賽爾的「像」投射在大殿的長桌上,讓艾加司和等候指令的每個人都能看見賽爾的動態。
里格瑞特眼看艾克賽爾毫無防備地走著,對於魔界的監視和即將來臨的危險毫無知覺,在心中暗暗嘆息:「艾克賽爾……明知道我們在找你,為什麼還要到那地方?」
「他完全失去警覺性了,就這樣走在街上。」崔格曼說道。
「大概是習慣安穩了,荒廢了兩年,現在變成這副德行,我們還需要他嗎?」史莉芙輕蔑地笑道。
艾加司彷彿沒聽見他們的交談似的,看著失蹤已久的艾克賽爾,在腦中盤算著什麼。
布魯靜坐在大殿上,養精蓄銳等待艾加司的指示。
他期待這一刻很久了,連續幾個月的靈魂掠奪任務已讓他厭煩,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取得足以讓魔王重生的能量,打從心裡也不怎麼在意這件事。
今天的任務將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具有意義,在布魯心中,讓賽爾回歸魔界陣營遠比讓魔王復活重要,對他而言,魔王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傳說英雄,而賽爾是曾與他同生共死的可靠伙伴。一個走上歧途的伙伴。
「領域船剛到不久,艾克賽爾可能剛從別的地方來到這裡。」崔格曼說道:「是為了找希爾吧?」
「和希爾沒關係,是那個女人。」一直保持沈默的布魯開口了,他所謂的女人是指跟在賽爾身旁的莉兒:「那女人來自這個地方,是兩年前我們在邊陲的小村鎮抓來的牲品,賽爾深愛那個女人,一直帶著她在身邊。」布魯清楚賽爾心裡的想法,因為他知道賽爾在兩個女人之間作了選擇。
經布魯這麼一提,艾加司便清楚兩人此行的動機,稍作思索後隨即勒令:「布魯得。」
「在。」布魯起身走到艾加司面前。
艾加司以低沈的嗓音緩緩地說道:「你心繫於此有段時間了,這個重要的任務就交給你……你和艾克賽爾兩人過去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,如此優秀的力量沒能好好發揮著實可惜,相信你不希望艾克賽爾繼續墮落下去。」艾加司對布魯投以信任的目光,將使命交給布魯:「我們需要他的力量,讓艾克賽爾順服地來見我。」
布魯恭敬地接下指示,心裡有一股按耐不住的喜悅。
艾加司起身走到布魯身邊,平靜的語調繼續說著:「當時將他流放到人界,是認定他會逐漸怨恨凡人,會因情勢所逼而殺人,會主動放棄而回到魔界,沒料到他會積極融入凡人世界。」艾加司緊接著加重語氣說道:「艾克賽爾一定會抗拒,倘若他抵死不從……殺了他,不得心軟。」
「我會將他帶回正途。」布魯語氣堅定地答道。布魯絕不可能就這麼殺了賽爾,他堅信只要以手段迫使賽爾殺人即可讓他覺醒,賽爾一旦覺醒,他的靈魂、他的信念便永遠歸屬於魔界。
艾加司微微一笑,他非常清楚布魯的想法,刻意用殺死賽爾的指令刺激布魯,知道布魯一定會為此想盡辦法達成目標,艾加司有把握一切都會按自己的想法發展下去。
「里格瑞特、史莉芙,你們三人一起去,在艾克賽爾抵達之前,殺光那個村莊的人。」艾加司下令。
「殺光?」里格瑞特一時不解,但隨即想通了艾加司的意圖:「原來如此,是要迫使艾克賽爾那麼做嗎。」里格瑞特一點也不樂見自己所聯想到的事情發生,但以他的立場唯有聽命照辦。
「出發吧,里格瑞特,記得多留一些人給我。」史莉芙玩弄著手上的利爪,瞇眼微笑著,一副過份期待而按耐不住的樣子,殺人成癖的殘忍女人。
「我不會跟你搶。」里格瑞特面無表情地回答,隨即開始準備出發的程序。
「你真好商量,呵呵。」史莉芙嫣然笑道。
近來的靈魂掠奪行動都少不了里格瑞特參與,他能夠張開不讓外界察覺行動的「場」罩住整個活動範圍,避免敵人發現而前來干擾。
此外,這回的行動還額外增加了用來壓制賽爾的力量,這也是為什麼賽爾會陷入半夢半醒似的恍惚狀態。
在這種力量的近距離壓制下,賽爾仍然無法保持清醒,當下除了緊抓的莉兒的手,幾乎什麼也不能做。
「一起回魔界吧。」布魯走近,再次向賽爾伸手。
「不!」賽爾搖頭,堅定地拒絕,努力抵抗精神壓制,試圖醞釀逃跑的力量。
「還記得你曾立下的志願嗎?我們是要守護魔族的人。」布魯將伸向賽爾的手臂曲起,握緊拳頭:「我們需要你的力量,我們可以像以往一樣,一起創造奇蹟。」
賽爾沒有回答,吃力地看著布魯懇切中帶有脅迫的面容,與那雙和語氣完全不搭調的眼神,充滿威嚇與引誘的意圖。賽爾十分焦慮,深怕他們對莉兒做出不利的舉動。儘管有把握自己不會有什麼危險,畢竟自己是他們要追拿的目標,但莉兒就難說了,他們已經殺光了全村的人,讓人無法不去想像最糟的狀況。
「艾加司王已下達命令,若不跟我們回去,你只有死路一條……」見賽爾毫無反應,布魯語帶威脅地勸道:「我不是來殺你的,希望你不要逼我這麼做,賽爾。」
莉兒眼看著殺死她家人的兇手,激動地咬緊了牙,她記得眼前這個人,每次見到布魯的面容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懼,但這時心裡的憎恨比恐懼更強烈。
賽爾早知道魔界在搜尋他的下落,要收回成命將他召回,只是遲遲沒有面對現實,因為他放不下心中的牽掛,但長久以來的惡夢終究成真了,不得不作出抉擇。眼前能做的只有守護莉兒,竭盡所能,無論如何都要將她保住。
「我可以跟你們回去……」賽爾鬆口答應了布魯的勸誘。
賽爾竟突然改變了語氣和立場,莉兒不可置信地看著賽爾的眼睛。
見賽爾有意答應,布魯笑了笑道:「很高興不需要花太多力氣說服你。」
「在那之前,先讓她安全離開。」賽爾自知已無法逃避,這與莉兒無關的劫數無論如何也不能連累她。
「不能跟他們去!你不是他們的一份子!」莉兒用力抓住賽爾的手。
賽爾不惜讓步接受宿命的安排,只要能讓莉兒平安地生活在世上,就算成了魔王的僕役也無憾。
「賽爾,你沒搞清楚狀況。」布魯不悅,如果真讓莉兒安全離開,就沒有談判的籌碼了,賽爾大可以從容就死,布魯當然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,略顯不耐煩地雙手抱胸說:「艾加司王需要一個聽話的精銳戰士,不是一個叛逆的窩囊廢。」布魯伸出手指著莉兒暗示道:「在跟回去之前,必須喚醒你真正的力量,我們才有辦法接納你。」
「不……辦不到!」賽爾聽出布魯的意思,感到心寒。
「不要為難我,賽爾,你曾說過為了無謂的堅持而死就太沒價值了,不是嗎?」布魯略帶脅迫地說道:「還記得你的信念嗎?你說過只有為守護魔族而死……」
「是為了守護所珍惜的。」賽爾反駁,他早已不再以守護魔族為己任。
「不都一樣嗎?從你嘴裡說出來都是一樣天真得愚蠢!」布魯嘲笑道:「你要是死了,你所要守護的一切還能保全嗎?沒有力量的人到底能夠守護什麼?」
「『沒有力量』?……布魯,你也曾和我一樣『沒有力量』,你為了力量捨棄了什麼?」賽爾嚴厲地質問。
「我捨棄了軟弱和幼稚的天真,我不能再忍受你這樣窩囊了,你曾經是強大的,你曾經拯救我,曾經是我的最佳搭檔,也是我競爭的對手,但你現在什麼也不是,你已經迷失了!」布魯又再一次伸手向賽爾,意念堅決地勸道:「該是由我來拯救你的時候了,賽爾。」
「你捨棄的是你自己,那正是你最該守護的,需要拯救的人從來都不是我。」賽爾無奈地搖頭,兩人的信念早已失去交集,沒必要再說什麼了。眼前沒有轉圜的餘地,賽爾抓緊莉兒的手,不顧一切轉身就跑。
「哼……哼哼哼……」布魯玩味著賽爾的話,不住地苦笑,收回一次又一次落空的邀請手勢,看著匆匆逃離的賽爾和莉兒,自嘲道:「我這麼沒說服力嗎?我如此重視你這朋友,你卻依然看不起我。」
布魯恐怕永遠不會懂,賽爾一直都心繫著布魯,否則也不會對布魯捨棄自我的抉擇耿耿於懷。只是賽爾所掛念的並不是現在的這個布魯,而布魯所念念不忘的,也不是現在的這個賽爾。
「需要我出馬嗎?」史莉芙見布魯一副頹喪樣,提議道。
「不要插手,我知道該怎麼做。」布魯對一直在後面不吭聲的里格瑞特喊道:「伙伴,麻煩幫個忙。」
里格瑞特這時終於抬起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布魯。
「把場擴大,不要讓他們跑出範圍,免得招惹一堆蟲子來干擾。」布魯接著說道:「然後釋放他吧,賽爾那個樣子,我實在看不下去,讓他清醒一下,給他時間好好想清楚。」
里格瑞特把手上維持精神枷鎖的白色晶體收下,留下用來隱匿行蹤的紫色晶體,並警告布魯:「場的範圍一旦擴大,阻絕的能耐會相對薄弱,不能跑得太遠,我還得罩住這個村子。」
「他們跑不遠的。」布魯說完,隨即追了上去。
兩人也跟著追了去。
精神枷鎖解除,賽爾頓時感覺意識清醒了許多,但隨即警悟到距離新克里克還很遠,莉兒的體力維持不了多久,賽爾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把莉兒送到安全的地方,眼前只有跑,不斷地跑,能拖延多少時間算多少。
賽爾不斷地譴責自己,因為軟弱,因為恐懼,不敢告訴莉兒事實,因為自私而沒有及早離開莉兒,才會讓她無端捲入,非要到了生死關頭才覺悟自己的錯。現在唯有想盡辦法不要牽累莉兒,賽爾才能原諒自己。
莉兒賣力地跑著,從剛才一直感覺到賽爾一心只求保全她,也知道賽爾深怕她跑不動而焦急不已,莉兒很難受,她已經失去全家人,賽爾是她僅剩的親人,絕不能接受賽爾為了她而委曲求全、投向黑暗。
「賽爾,我不會放棄……」莉兒忍耐著身體的疲憊和心裡的悲痛,懇求賽爾:「不要答應他們,不要放棄我們。」莉兒強調著「我們」,希望賽爾不要退縮。
賽爾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莉兒的請求,理智告訴他不可能兩人同時全身而退,他必須就此決斷。否則縱使逃過一時,也逃不了一世,身上流動著魔族的血液,就是永遠擺脫不了的羈絆。
沿著廢棄的鐵路持續跑了數里路,布魯迫人的氣息緊隨在後,新克里克城仍在遙遠的前方。
莉兒體力耗竭,苦苦撐著不敢慢下腳步,掙扎的眼淚早已不爭氣地流下。徒有堅強的意念並不能強驅透支的身體,痛苦的知覺啃食著瀕臨崩潰的意志,莉兒不堪煎熬,跑著,疲乏的腿突然劇烈地抽筋。
「啊!」莉兒絕望地哀嚎,痛得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仆。
賽爾連忙將她接住,拉著莉兒轉進鐵道旁的南克里克舊街,躲進漆黑的暗巷裡。
今晚天空陰鬱,不見星月,南克里克舊街區幽暗無比,但在追蹤者的眼裡並不成窒礙。布魯早已料準凡人的體能有限,刻意等待她把體力耗盡以成為賽爾的拖累。
布魯從容地追到了賽爾轉向的概略位置,對著鐵路兩側黑暗的街巷大聲喊道:「賽爾,我不想為難你,不要為難我。」
賽爾緊抱著莉兒,躲在布魯喊聲可及的一處空屋內,聆聽布魯的聲音,留意他的動態。
「對不起,我總是跑不動……」莉兒手緊抓著賽爾的衣襟,強忍著痙攣的劇痛自責道:「是我不好,我堅持要回家才會遇上這種事。」
「不,不是這樣。」賽爾焦慮地安撫莉兒,竭力思索如何保全莉兒的性命:「是我對不起你,早知道他們要找我,卻沒有勇氣面對,才會連累你和家人。」
「你本來就知道?為什麼沒有告訴我?」莉兒疑惑中帶失落地問,每天和賽爾相處在一起,卻沒看出有任何不對勁,得知賽爾一直都將恐懼與不安埋藏在心裡,莉兒十分不捨。
「我不想讓你跟我一樣,每天活在恐懼裡。」賽爾別過頭。
「為什麼要一個人承擔呢?」莉兒聽了感到洩氣,經過了這麼長的日子,原來自己在賽爾心目中仍是個脆弱、需要保護的人,明明已是夫妻,內心卻沒有對等的彼此認同:「我是你的妻子,是你甘苦與共的伴侶……不要把痛苦留給自己。」
「他們是因我而來,我當然應該自己面對。」賽爾為此已掙扎了很久,對自己的抉擇感到自責:「我早該離開你的,是我太自私了,貪戀和你在一起,捨不得走,才會落到這個地步……」
「不對,你沒有錯。」莉兒壓抑語氣中的情緒,伸手輕撫賽爾滿是悔恨的臉龐:「我需要你,留下來是對的,不要自責。」莉兒認同他留在自己身邊的決定,努力說服賽爾不要否定留在自己身邊的抉擇,不要棄絕希望:「不要答應他們,不要丟下我一個人,答應我,我們要永遠在一起。」
「永遠在一起……就是因為我們還在一起,才會連累你。」賽爾心想著,見莉兒在這關頭還拼命為懦弱的自己著想,捨己的意念更加堅定,絕對不允許心愛的人被自己所牽累。
「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,賽爾。」布魯繼續對賽爾喊話:「別再執迷不悟了,你現在的樣子並不適合你,你不該只是這樣的。」布魯大聲喊完仍不見任何回應,憑直覺走進了暗巷,開始搜索賽爾的蹤跡。
「賽爾,不可以動搖,你的命運本來就應該由自己決定。」莉兒硬含著淚,努力提起精神說服賽爾:「你背棄他們的抉擇是對的,留在我身邊的選擇也是對的,你不應該懷疑。」莉兒的語氣仍帶有幾許的焦急與恐慌。
賽爾知道莉兒心有不捨,面對著非常的情勢,賽爾只有努力說服莉兒面對現實:「莉兒,要堅強。不論未來會如何,答應我你會好好的活下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眼看著愛人因為自己而喪失鬥志,沒有什麼比這更叫人喪氣的,莉兒再也止不住淚水,哽咽地責罵道:「為什麼不肯相信自己!為什麼情願放棄希望?你以為我會喜歡你這麼做嗎?」
「我們沒有選擇,我不能拿你的生命來冒險,只要能讓你活下去,只要知道你還在某個地方幸福地生活著,我變成什麼都無所謂,你若是死了,我的生命就不再有意義。」
「少自以為是了!」莉兒憤然怒泣:「你這麼做,才是真正的自私!」
賽爾像是被重重一拳擊中一般,粉碎了糾結他心智的那些狗屁不通的邏輯。
「我還能走!」痙攣的症狀已暫時緩解,但只要稍微用力仍會引來疼痛,莉兒手扶著賽爾用力撐起身子,放鬆因劇痛而緊繃的臉孔,堅定地說道:「我沒有放棄,你不能放棄,我們要一起離開這裡。」
「莉兒……」半年來的精神煎熬讓賽爾變得軟弱,但此刻受到莉兒激勵,心裡頓時湧上了一股新的信念,賽爾不再多說話,不再做無謂的思考,一手攙起行動困難的莉兒,穿過躲藏的空屋由後門逃進小巷,在黑暗中繼續躲避布魯的追蹤。
「認清現實吧,賽爾。」布魯喊話的聲音比剛才更接近:「你無法逃避,也沒有選擇,你拒絕得了我,拒絕不了你的宿命。你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,是為什麼而生,總有一天必須回歸我們的陣營,回到你生來就隸屬的地方。」
「我是為了什麼而活著?」賽爾在心裡自問著。他是為守護魔族人而誕生,為了這個信念從九死一生的考驗中脫穎而出,歷經無數的磨練,少了這個信念,過去的一切努力和承受的痛苦都不具意義。但,賽爾終究是失去了這個信念,失去了他之所以生存於世上的意義與價值。而一起成長、親如家人的伙伴們也都放棄了原本的信念,變了模樣,他們不再是他們,賽爾不知道自己還需要為了誰而存在?要為什麼信念而存在?又有誰會在乎自己是否存在?
「賽爾,你是我最好的戰友,是我最好的搭檔,在這世上只有你是,只有你能夠。」布魯的語聲迴盪在空巷裡:「你離開魔界之後,我一直都很失落。」
離開魔界之後,賽爾花了許多心思重新尋求生存的價值,思索自己的存在對誰是有意義的,為了誰而應該繼續活下去。一路走來,成為別人的救命恩人、影響他人一生的貴人、受人託付一生的愛人……只要在別人的生命中是重要的,存在就有意義。既然還有意義,當然不能輕易放棄。
「艾加司王已經下達格殺令,若不是由我親自來,你只有死,沒有選擇。」布魯繼續嘶喊著:「我不願眼睜睜看著你為了毫無意義的信念而死,你所在意的一切,一旦死了同樣是枉然,不如放下一切跟我回去!」
「守住自己,守住我們。」賽爾頓時將疑慮全都掃空,專注於信念。
「我給你機會,你為什麼還要逃?」說了那麼多卻一點回應耶沒有,布魯逐漸失去了耐心。
潛逃的兩人摸黑走在迂迴曲折的暗巷裡,不時穿越無人的空屋,轉換方向移動。
莉兒雖然有賽爾攙扶著走,但疲憊的身體一直處在瀕臨崩潰的邊緣,終究難逃痙攣復發,一個用力不當,小腿連同腳底倏然無法自制地繃緊,徹骨的劇痛再次衝擊莉兒。
「啊!啊……」莉兒頓時整個人癱軟下來,痛得眼淚直流,完全沒辦法站立,雙手因痛苦難耐而緊抓著賽爾,將臉貼在賽爾身上悶嚎。
莉兒無法繼續行走,現在也沒辦法即時急救,賽爾只好將莉兒扛在肩上。
「回答我啊!賽爾。」布魯怒喝:「我知道你聽見了!」
布魯一停止喊話,漆黑的巷道便是寂靜無比。
為了喚回往日的最佳搭檔,從很久以前便處心積慮地等待時機到來,如今釋出了善意,對方仍不為所動。面對毫無回應的寂靜黑暗,布魯心中湧現了過去面對賽爾時的感受。
武藝高高在上的賽爾,不僅難與匹敵,在決鬥當中常不時地向對手冷嘲熱諷,用強勢的武藝刻薄地將同伴苦修而來的成果加以折辱,平時人非常孤僻,若不主動找他攀談便一句話也不說,也不太主動為同伴做些什麼。若對他好,他會當作是理所當然,有時還反潑冷水,就像現在這樣。
布魯為了得到提升而藉助覺醒的力量,卻遭到賽爾的鄙視。一直到現在,賽爾仍然不能苟同,始終認為與魔神的交易是可恥的自我出賣,覺得他們這些人沒有格,不屑與他們為伍。
「我為什麼要這麼費心呢?根本沒被當一回事,他一點也不在意是否能再與我一同作戰,一切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已。」沈潛在布魯心底的積恨又慢慢燃起。
「我懂了,終於明白……」布魯開始大聲地自言自語:「艾加司王說得對,與其要一個不服從的人,倒不如沒有這個人,我雖不如賽爾優秀,卻比他有用多了。」布魯自我催眠似的說著,笑了。
賽爾發覺布魯的語氣變了,但現在無法分神,莉兒的狀況愈來愈糟糕,開始猶豫是否要把莉兒藏匿起來,獨自引開他們的注意,但仔細想想對方有三個人,要逮到行動不便的莉兒並不困難,況且莉兒不會答應賽爾這麼做。
「躲在暗處不吭聲、不回答,自己想不通,只知道否定我,我要這種朋友作什麼?」布魯對著空街大聲吼罵,語中夾帶著矛盾的情緒,好像不是在質問賽爾,而是在反問自己。
布魯抽出長劍「烈焰」直舉在眼前,凝視著劍刃上的火焰紋路,如有生命似的竄動著火焰一樣的微光。布魯神情驟變,已然不是賽爾所熟悉的那個模樣。
「一個永遠喚不回來的朋友,和一個死人並沒有什麼不同。」布魯喃喃道:「是你逼我的,艾克賽爾,我不能讓你誤以為我不會殺你!」
布魯說完,猛然一劍揮出,劍刃捲起爆破般的火焰衝向街旁的一排廢屋,爆焰衝破腐朽門窗湧入屋內,再從另一側的窗口噴洩出來,接連整排空屋瞬間陷入火海,頓時點亮了幽暗的舊街,照亮了布魯猙獰如鬼的面容。
「這就讓你熟悉一下我的新面貌。」布魯說完開始恣意破壞,毫無顧忌地放肆猛攻,沿著所到之處不斷引燃兩側的空屋。由於未能掌握賽爾的確切位置,只確定他拖著一個女人走不遠,附近的建築掩蔽實在太多,布魯為了省事也就不刻意拿捏破壞力。
布魯很清楚賽爾的特質,賽爾總是能夠準確地評估情勢,在傷害發生之前一定會做出判斷,並即時反應避開危險,若要就這麼置他於死地,可能性太低。反正賽爾已表態不願歸順,縱使真的誤殺了他也沒有損失,不如藉此威迫逼賽爾改變念頭。
里格瑞特和史莉芙站在遠處看著布魯的舉動。
史莉芙無法理解這種魯莽作為有何必要性,只覺得非常難看且愚蠢:「那個笨蛋,找不到人,我們幫他找不就行了?」身為同伴的她為此感到不齒。
「不要理他。」里格依然沈著臉,對這次的行動不表達任何感受。
布魯快步繞行賽爾可能藏匿的範圍,迅速地在外圍佈下了火牆,並逐步往內掃蕩,每次出手便直接封鎖一道通路,在小路縱橫的舊街區一步一步編織著火網,安全的空間愈來愈小。
賽爾帶著行動不便的莉兒竭力逃離火焰的包圍,布魯的攻擊雖然盲目,但行進速度相當快,灼熱的烈焰不時衝過兩人剛通過不久的地方,不容稍微遲疑,強大的破壞力迫使賽爾除了不停的逃,沒有其他選擇。
「你太令人失望了!賽爾。」布魯穿過火場,不斷深入複雜的巷弄搜尋被遺落的死角,並不時以言語挑釁賽爾:「為了一個下等民族的女人,背叛養育你的魔界,也背叛了自己的信念。」
布魯的攻擊毫無節制,絲毫不考慮後果,賽爾意識到若只是不斷迴避而不出面阻撓,莉兒終究難逃生命的威脅。然而光是護送莉兒逃離就已經費盡全力,哪有辦法分神牽制布魯。
「你的決定有比較高尚嗎?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人!」說完又是凶猛的一擊,烈火隨著暴風的衝勁刮過窄巷,熱氣隨即灌滿空屋,火舌從賽爾和莉兒的前後的窗口猛然竄進窄巷。
賽爾立即蹲低用身體護著莉兒,避免火舌灼傷她。衝勁一過,火舌迅速退回了屋內,但整條窄巷的溫度立即飆升,只要在這裡再多待上幾分鐘,光是高溫就足以致命。
布魯檢視自己佈下的火網,緊密交錯的封鎖加上火焰本身的延燒,幾乎可以說是密不透風了,賽爾卻仍沒有現身,好像在嘲笑他一般。
「帶著一個人還能躲在哪裡?莫非死了?不,不可能那麼容易……在被逼死之前,至少會放手一搏。」布魯重新思索賽爾的行為邏輯,這個優秀的伙伴常常想出超乎想像的戰術,僅用平凡的思考方式無法掌握賽爾的行動。
正思索著,布魯瞥見了路邊的下水道口,走上前看進去,下水道的空間大得足夠讓人藏匿潛行。
「賽爾會這麼做嗎?大概不會……就算會也無所謂。」布魯冷笑,使勁蓄積能量,打算送給他狡猾的老朋友一記意想不到的重擊,一口氣累積加倍的能量,一劍轟進下水道。
高壓的烈焰灌進地下,下水道口周圍地面瞬間爆裂,轟然巨響,路面沿著排水管路掀起,炙熱的火焰噴出,碎片漫天飛散。剩餘的爆破能量在狹窄管路中流竄,在受限的空間裡飽受壓抑,一遇出口便毫無保留地宣洩。
附近的排水溝蓋紛紛被爆衝震飛,衝出的火焰足足有好幾人高,賽爾和莉兒腳邊的排水溝也噴出了烈火,困在窄巷中閃避不及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焰氣灼燒。
「呀啊!」莉兒驚叫。
「嘖!」烈火迎面衝來,賽爾趕緊將莉兒放下,橫身阻擋焰火。
沐浴在火焰中的布魯聽見了細微的尖叫聲,循聲望去,估計爆衝擴散的速度和尖叫發出的時間,判定他們距離並不遠。
「哼!」布魯冷笑,沒打算急著追上去,因為沒有必要,只要確定他們還在附近就很足夠了。
幸好賽爾即時做出反應,莉兒僅受到驚嚇而沒有直接燒傷,賽爾有風衣護身,一時也沒大礙,但眼前已沒有路可走,四周都是大火,不得已只好往上爬。
一上頂樓,視野頓時拓展,大火照亮了街道兩側的牆面,但屋頂上不受影響,仍是一片漆黑,火勢尚未蔓延到二樓以上的部分,現在還可以多撐一些時間,賽爾迅速觀察了四周巷道的情況,尋找能最快脫離火海的方向,但一樓已是炙熱無比的火場,對莉兒來說太危險。這個平台是由相連的十餘棟公寓組成的區塊,每兩棟有一個公用梯通往樓頂,樓梯的最上層是蓋成方形的樓梯間,上面是儲水槽,只是久無人居,現在肯定一滴水也沒有。
布魯從剛才便沒有繼續發動攻擊,也沒有再出聲,無從得知他的動向,令人感到不安。
一時沒有更好的對策,時間窘迫,賽爾決定冒險帶著莉兒跳到隔一條巷子的另一個區塊,伸手指向一處屋頂說道:「莉兒,我們從那裡上去。」
莉兒循著方向一望,立即皺起了眉頭。確實只有這樣才能越過無法穿越的火場,但巷子寬至少有十步,且對面的屋頂硬是比這邊高出了半層樓,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辦到的事,她現在連跑都有困難,賽爾要背著她跳過去也太勉強。
「碰!」正前方的最後一扇樓梯門猛然彈了開。
賽爾一驚,不加思索拉著莉兒躲到一旁的樓梯間後面。
布魯從門裡走出來,往兩人剛才所在的方向望去,一片漆黑之外,沒看見任何動靜,但布魯對自己的直覺有信心。
「已經無路可退了,出來吧,等我走過去就不好了。」布魯不疾不徐地喊道:「逃避是沒有用的,賽爾,你總得面對現實,面對真實的自己。」布魯說完開始緩緩走向前。
布魯突然出現,而且就在打算要逃亡的方向,這下連爭取冒險飛越的機會都很困難。
但已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「莉兒。」賽爾輕聲說道:「記得我剛剛指給你看的嗎?留意我的指示,一有機會我們就跳過去。」
「嗯。」莉兒聲音微顫,心想著遙不可及的對街樓頂,儘管毫無信心仍努力維持鎮定,在這非常時刻,不希望自己成為賽爾的拖累。
「一聽到指示,用你最快的速度到那邊去等我,我會盡力絆住他。」賽爾握緊莉兒顫抖不已的手,鼓舞道:「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,要相信我,相信我的決定,相信我們做得到。」
莉兒用力抱住賽爾,一面擔心他的安危,一面釋放早已超過負荷的恐懼與壓力,從小村莊一路逃到現在,心裡已承擔太多重量,若不是想要說服賽爾別放棄,也不會這麼勉強自己。
「已無路可走了,賽爾,快下決定!」布魯抽出烈焰,繼續逼近賽爾和莉兒藏匿的地方:「要回歸我們的陣營,還是要死在我的劍下?」
「準備好了?」賽爾作勢準備。
莉兒點頭,深吸一口氣,克制自己的顫抖。
「回答我啊!」布魯大吼,一劍砍進身旁樓梯間的門框,重擊帶著烈火將邊牆撕裂,帶著衝勁從樓梯間的邊角炸開,火焰從裂縫噴射而出。
牆後沒人,他們並不是躲在這裡。
前面還有幾座一模一樣的樓梯間,布魯旋即走向下一個,正要蓄積力量將它也炸爛,還未出手,一個人影忽然從牆後竄出,沒來得及看清楚,一股涼風冷不防地略過頸後。
布魯察覺有異,立即轉身向後橫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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