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初戀的氣味》2004年8月23日於竹北家中撰寫。作者:傅家清。
今年的情人節,我沒有送花給她,但並不是因為我不再愛她。
如果您認識我,那麼我得再強調一點,也不是因為我們兩人已經在一起好多年,愛情已經降溫到老夫老妻的冰河期。何況,我覺得對老夫老妻來說,花束反而是破冰的好手段之一。
我不送花,其實只是因為──反正已經好幾年沒送了,也就不差這一次囉。
是的,正如您所見,這是個天大的歪理。若讓我的女朋友發現了這個真相,就正常來講,她應該會發飆。所以就算我真的這麼想,也不能真的這麼寫。
但我終究是寫了,請原諒我吧。
我曾收過花束,而且至今仍清晰地記得,當初收到生平第一束花時,心中那股莫名的狂喜。
那時是一九九九年六月,在我的高中畢業典禮上,而那束花是來自我的初戀情人,別具意義。
雖然我是個男生,但當我看見眼前那一束盛開的花朵時,內心的感動真是難以言喻,儘管我早已預先知道自己會收到那束花,但我還是很感動──只差沒當場飆出眼淚,淪為同學的笑柄。
我永遠記得這一生收到的第一把花束,是七朵紫色的鬱金香,用數十朵純白色的夜來香烘托著,那是她親自挑選的搭配。我只要將那束花捧在手上,便可聞到那濃郁的花香。就連周圍的同學們,也因為這花香而忍不住多瞧上我幾眼,好像用眼神在問:『是什麼花呀?香成這樣?』
她很聰明,不僅用香氣牢牢地銬住了我的心,也吸引了周圍的目光,滿足了我的虛榮心──我彷彿可以聽見周圍男同學們心中嫉妒的言詞:『什麼!這種怪咖也能收到女生送的花?沒天理啊啊啊!』
我很騷包,畢業典禮一結束,就帶著那束花去補習班上課,還捧著去參加當晚的謝師宴,之後又捧著坐公車回家,沿途竭盡我所能地用那濃郁的香氣騷擾旁人,深怕別人不知道有女生送花給我似的。
回到家後,我將那束花小心地移到花瓶裡,供在餐桌的一角,從此家裡便洋溢著夜來香濃郁的香氣。
回想國三那年,我初次與她相識,那時我們是同班同學,彼此原本沒什麼交集,我對她的印象,除了她那如不定時炸彈般,隨時會引爆的豪放笑聲,便是她從眼前走過時,在空氣中留下的迷人香氣。
每次在教室裡與她擦身而過,總被從她髮間散出的香氣吸引,那時我常忍不住回頭望她一眼。
在那種矛盾而鬱悶的年紀,只要受到一點輕微的撩撥,就足以讓我意亂情迷,在心裡留下陣陣漣漪。或許那香氣擁有催生愛情的魔力,早從那時起,便已種下了這段不解之緣──當初就是她先誘惑我的。
而這束花就如當時一樣,她又再一次用香氣來撩撥我的思念,在我的記憶中烙下另一個深刻的印象。
那時的我們即將參加聯考,我連電話都不敢常打,深怕接起電話的是她的家人,而不是她。於是我開始悉心照顧那束花,藉由花香來慰藉不能常常見面的思念。
前三天,花朵綻放依舊,我每天放學回家就能沈浸在香氣瀰漫的屋內,感覺很幸福。我決定繼續養著這束花,讓它儘可能地繼續綻放下去。
第四天晚上一回到家,鬱金香已經開始向下垂,不過夜來香的香氣還在。家母勸我丟棄,但我捨不得。
第五天,浸泡在水中的斷莖已經開始腐壞,所有的花都已垂下,失去了生氣。我在留戀與割捨之間舉棋不定。
第六天一早,純白的夜來香已經變了顏色,我便毫無眷戀地將花束處理掉了。
如果說,人們是以花束來象徵愛情,那麼在我眼前凋零的「愛情」,象徵著什麼?
那是初戀情人送給我的花呀。
『為什麼人們要用這留不住的華麗來代表愛情?』我將花束扔進垃圾箱,眼看著枯萎的花朵散落在其中,跟其他不堪入目的東西混雜在一起。
這短短的幾天,我好像體驗了生命中的某種過程,留下了淡淡哀傷的痕跡在心裡。
或許就因為這樣,我有點害怕收到花束,害怕我對它付出了真情,卻必須眼看著它凋零。
回想在那之後,她曾對我說過,四年後,她要在我大學的畢業典禮上,再送一束花給我。我說好,我會等待那一刻的到來。
那時我們正熱戀,對於那一句毫不理性的誓言,我竟也天真地記下了。大學四年間,我還時常想起這份誓約,想要守護這份愛,一直走下去。
我想她現在可能已忘了自己曾說過那句話,但我還記得,因為在那當下,我很期待那束花的到來,初戀就是這樣盲目。
但後來,我沒收到那束花──她因為有事要忙,而沒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。
不過那已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,她仍然是我的情人。雖然我的初戀曾經陷入危機,卻沒有凋零,至今仍盛開著,繼續向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。
那初戀的氣味,我到現在仍清晰地記得。